"永和叔,"何厚财站起来,"我走了,还得去别家通知。"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事儿多。"
何厚财走了以后,魏永和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他坐在灶前,看着火,火灭了,他也不觉得冷。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何厚财说的话。
包产到户。
十五年起。
他想起人民公社那会儿,刚开始也说得天花乱坠,说亩产万斤,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结果呢?亩产万斤是吹的,楼上楼下是梦的,电灯电话是别人的。他信了一回,信错了。他不想再信了。
可他又忍不住想信。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阴着,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布,盖在头顶上。渭河在远处流着,河水是灰的,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整个世界都是灰的。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转身进屋。
晚上,满仓回来了。他去了县城,打听拖拉机的价钱。
"爹,"满仓一进门就说,"我打听到了。"
"啥?"
"拖拉机,旧的,一千二。我看了,还能用。"
"一千二,你哪来的钱?"
"我借了。"
"借了多少?"
"八百。"
"跟谁借的?"
"何厚财。"
魏永和的心沉了一下。何厚财的钱,不是好借的。
"你借他的钱,咋还?"
"跑运输,挣了钱就还。"
"万一挣不了呢?"
"那也得挣。"满仓说,"爹,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魏永和没说话。他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老茧,厚厚的一层,是几十年的农活磨出来的。
"爹,"满仓说,"你信我一次。"
魏永和抬起头,看着满仓。满仓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亮亮的,像火。
他点了点头。
"行。"
满仓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