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永和是被冻醒的。
炕上的火早就灭了,被子里冰凉冰凉的,像睡在河滩上。他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冷,冷得骨头疼。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渭河上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罩子上的灰晃晃悠悠的。
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何厚财说的话。
分地。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事太多了。土改、合作化、□□、三年饥荒、□□——哪一次不是说要变天?哪一次不是变了又变?他不敢信,又忍不住去想。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给地主扛活,挣的是半袋子粮食。土改分了地,他以为好日子来了,没几年,地又交出去了。人民公社,大家一块儿干,一块儿吃,刚开始还行,到后来,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愿意出力?地里打的粮食越来越少,分的也越来越少。
他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枕头上。
枕头是用麦秸装的,有一股麦秸的香味,闻着让人踏实。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东屋传来咳嗽声。是满仓,他大儿子,二十出头,力气大,脾气也大。满仓跟他不一样,满仓不信命,不信地,他信的是自己能挣来。
"爹,你醒了?"满仓的声音从东屋传过来。
"嗯。"
"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满仓说,"你说,分地这事儿,是真的不?"
"你叔说的,应该不假。"
"那咱家能分多少?"
"不知道。"
"我算过了,"满仓说,"咱村有百来户人家,地就那么多,一家能分个十来亩就不错了。"
魏永和没说话。
"十来亩地,"满仓继续说,"一年到头,撑死了也就够吃。想挣个钱,难。"
"那你咋想?"
"我听说,"满仓的声音压低了,"有人搞运输,跑一趟,挣的钱比种地一年还多。"
"投机倒把。"
"那不是投机倒把,"满仓说,"现在政策不一样了。"
"你咋知道?"
"我听收音机里说的。"
魏永和没再说话。他不懂什么收音机,什么政策,他就知道,地是命根子。有地,就有饭吃,没有地,啥都没有。
"爹,"满仓又说,"我不想种地了。"
魏永和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