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在柳河湾这个地方,拐了一个弯。
拐弯的地方,水流慢下来,淤出一片河滩。河滩上有石头,有沙子,有被水冲下来的树枝,也有死猫死狗。春天的时候,河滩上会长出一层薄薄的绿草,牛羊上去啃,啃完了,下一场雨,又长出来。
柳河湾就在这个弯的北岸。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姓魏的占了一半,姓何的占了三成,剩下的杂姓,都是这些年陆续搬来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三个人合抱不住,谁也说不上它活了多久。树上挂着一口钟,人民公社的时候,敲钟上工,敲钟下工,敲钟开会,敲钟分粮。现在钟还挂着,但好久没人敲了。
一九七八年冬天,渭河没有结冰。
水面上漂着薄薄的雾气,像一层纱,盖在河面上,盖住了河水的颜色。河对岸的土崖上,有几个黑乎乎的洞口,那是以前挖的窑洞,早没人住了。崖顶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塬,塬上的麦子刚出苗,绿茵茵的,在灰蒙蒙的冬天里,显得格外扎眼。
魏永和蹲在河滩上,手里攥着一把干土,捏碎了,又捏碎了。他六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尘土。他穿着一件黑棉袄,袖口破了,露出发黄的棉花。棉袄是五年前做的,那会儿他还能穿出个样子来,现在人瘦了,棉袄在身上晃荡着,像挂在衣架上。
他蹲了很久,久到屁股都麻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村里走。
村路上没有人。冬天的风从渭河上刮过来,冷飕飕的,钻进领口,钻进袖口,钻进骨头缝里。他把棉袄裹了裹,缩着脖子,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村口,碰见何厚财。
何厚财四十出头,当了七八年支书了,人精瘦,眼睛小,看人的时候眯着,好像在盘算什么。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是公社发的,站在老槐树底下,正在抽烟。看见魏永和,他递过去一根烟,说:"永和叔,去哪儿了?"
"河滩上转了转。"魏永和接过烟,在指甲盖上磕了磕,叼在嘴上。
何厚财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火柴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一明一暗的。
"永和叔,"何厚财说,"你听说了没有?"
"啥?"
"上面开会了,说是要变天。"
魏永和吸了一口烟,没说话。烟雾从鼻子和嘴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分地。"何厚财压低声音说,"各家种各家的。"
魏永和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下来,落在棉袄上,他没去拍。
"真的?"
"真的。"何厚财说,"文件都下来了,过几天就到县里。"
魏永和没再说话,蹲在路边,把烟抽完了,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家走。
他走得很慢。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走,他觉得自己像一片枯树叶,被风吹着,飘到哪里算哪里。
天黑了,村子里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暖暖的,像一只只眼睛,在黑暗里眨着。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传递什么消息。
魏永和回到家,推开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他摸黑进了屋,点上灯,看见灶台上放着两个黑馍馍,一碗酸菜,都凉了。他拿起一个馍馍,掰开,夹了一筷子酸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馍馍硬,硌牙。
他嚼着馍,脑子里想着何厚财说的话。
分地。
他种了一辈子地,从土改到合作社到人民公社,地是公家的,人是公家的,连他自己都快成公家的了。现在又说要分地,分给各家各户。
他不信。他不敢信。
他怕信了,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他把馍馍吃完,喝了一碗水,吹了灯,躺在炕上。炕是凉的,他忘了烧炕。他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渭河的水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土改那一年,他家分到了地,他爹高兴得哭了,跪在地里,磕了三个头。后来合作化,地交出去了,他爹蹲在地头,哭了一整天。
他爹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永和,地,地。"
他爹说的最后一个字,是"地"。
魏永和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发黄了,上面的字看不清了。他听着渭河的水声,哗哗的,哗哗的,像在说些什么。
他听了一夜,也没听明白。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河滩上,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