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荞麦吧。"
荞麦。
这两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身体里面那个嗡嗡声变了。不是变大了,也不是变小了。是变清楚了。
嗡嗡声以前一直是模糊的,像一个没有形状的东西在振。但"荞麦"这两个字给了它一个形状。像有人在一团雾里点了一盏灯,雾没有散,但灯在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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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我知道天亮了,不是因为我看到了光。是因为她的呼吸变了。
天亮的时候,她的呼吸会变浅。天黑的时候,她的呼吸会深一点点,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把自己缩得更紧。天亮了,光进来了,她的身体就松了一点。
但她的松,不是真的松。
她没有睡。
一整夜。
我知道她没有睡。因为她的呼吸从来没有变成过那种"长的、慢的、均匀的"。一直在那个"一半"的位置。像一条流到一半就断了的溪。
我是枕头。
枕头的本职工作就是让人睡着。
以前的人,躺在我身上,过不了多久就会睡着。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睡着的。我只感觉到他们的呼吸从短变长,从浅变深,从不均匀变均匀。然后他们就去了那个我到不了的地方。
但这个人不会。
她躺在我身上,闭上眼睛,数天花板上的裂缝,数鸟叫,数自己的呼吸。她什么都数。但数完了还是醒着。
我不懂。
枕头就是用来让人睡着的。一个人睡不着,就像一条河不会流。河不会流,那是河出了问题,还是堤坝出了问题?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涌进来,照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睡衣的褶皱照得很清楚。她的脊背很瘦,肩胛骨的形状从衣服下面透出来,像两片折叠的翅膀。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一点突出来。她在卷衣角。把睡衣的下摆卷起来,又展开,卷起来,又展开。
她在做那个动作的时候,身上的嗡嗡声会变小一点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不走?"
"我是你的枕头。"我说。"枕头不走。"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完成就被按回去的动作。
不是笑。是笑的影子。
"随便你。"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饿不饿。"
我不太懂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