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又僵了一下。这次僵的时间比刚才长。她把被子拉起来,裹在身上,缩到床角,背靠在墙上。
她在看我。我也在看她。
我的坐姿很舒服。盘着腿,衣服垂下来,盖住膝盖。这是我最自然的姿势。以前我被放在床上的时候,也是这样摊开的。
"你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
名字。名字是什么?名字是两个字,或者三个字,或者更多的字,被一个人说出来的时候,你就会转过头去。
我以前有过名字。
但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我不记得了。我知道那里曾经有东西,但那个东西现在不在了。不是被藏起来了,是真的不在了。像一块被擦掉的黑板,粉笔字没有了,只剩下黑板的底色。
"不记得了。"
我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身体里面有一个地方往下沉了一点。很小的一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闻到了什么。
我感觉到她的鼻腔里有气流变了,吸气变深了,变慢了。她闻到了从我身上散出来的东西。
我闻不到。我不知道她闻到了什么。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从来没见任何人做过的事情。
她把脸埋进去了。
不是埋进我身上。是埋进床单上那团残留的褶皱里。那里还有几粒散落的荞麦壳碎屑。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我不知道她在闻什么。
我只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慢慢变软。肩膀松了,手指松了,呼吸从"停住"变成了"长的"。像一条冻住的河突然开始化了,冰一块一块地裂开,水从裂缝里流出来。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但红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的悲伤是一种我读不懂的语言。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感觉到天气的变化,但我读不懂它的意思。
"你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不记得了。"我说。"你可以给我起一个。"
她想了一会儿。时间不长,大概三秒。
"你身上有荞麦味。"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什么都没有。我闻不到任何味道。
"没有啊。"
"有。"
"我闻不到。"
"我闻得到。"
她闻得到我闻不到的东西。这让我觉得有点奇怪。我是枕头,我应该知道自己的味道,但我不知道。她是一个人,她不应该知道我的味道,但她知道。
她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