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追上江屿白的脚步,往医院大门走去。两个人并排走过斑马线,一个穿深蓝色衬衫,一个穿浅灰色衬衫,身高差了不到半头,步伐一个稳一个缓。人行道上有一排银杏树,叶片还是绿色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再过几个月,这些叶子就会变黄、落下,铺满整条人行道。到那时,江屿白也许已经回来了。
沈溪在桃源新村的家里做番茄炒蛋。她听到楼道里熟悉的脚步声——两个脚步声,一个稳而重,右脚落地的力度比左脚大一点;另一个步伐较慢,落脚较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敲门。她放下锅铲,用盲杖探到门口,打开门。
“番茄炒蛋还没出锅,你们进来等。”
江屿白站在门口。这是他第一次来她的新家——不是新家,已经住了好几年了,但他是第一次来。他看到玄关处的盲杖挂架、客厅墙上的触觉画、茶几上那本摊开的交换日记。画架支在靠窗的位置,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触觉画,用不同纹理的布料拼贴——光滑的丝绸是天空,粗糙的麻布是地面,凸起的金属铆钉是星星。最大的一颗铆钉在画布右上方,表面涂着暗红色的丙烯颜料。
“那颗是参宿四。”沈溪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番茄汁,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番茄炒蛋。她用盲杖探到餐桌前面,把盘子放在桌中央,“丝绸是极光,麻布是天文台的地面。铆钉的高度不一样,最高的那两颗代表猎户座的肩膀。左边那颗是参宿四,右边那颗是参宿七。”
“你怎么知道左边是参宿四?”江屿白问。
“因为参宿四更红。你寄来的论文里有一张OCT片子的对比图,我摸不到那些细节,但我知道那种红是什么红——快要熄灭但还没有熄灭的红。跟北极村极光上的那层粉红色很像。”
她把盘子放下,用围裙边擦了擦手。然后她摸到陆清野的手肘,把脸转向他的方向。
“尝尝。”
陆清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鸡蛋嫩滑,番茄酸甜适中,没有焦边,没有放太多糖,也没有放胡萝卜。他嚼着,点了两下头。
“好吃。”
沈溪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转向江屿白的方向。
“你也尝尝。虽然没有焦边,但可能淡了一点。”
“你不问我最近怎么样?”江屿白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咸淡刚好。比我在加州中餐馆吃的所有番茄炒蛋都好吃。”
“你最近怎么样?”
“想回国。”
“陆清野告诉我了。他说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是什么?”
“签证。还有一些手续。”
“你说百分之九十的时候,跟陆清野一样。他以前每次说‘还行’,都代表‘不太好’。你说百分之九十,是百分之百,对不对?”
江屿白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脸比十年前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更分明,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一点,头发比以前更长了一点,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耳垂上那枚银色耳钉还在。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的转动更少了,但眼睛里的光没有变——不是视觉上的光,是更深处的。是她在触觉画里捕捉到的同一种东西。
“对。”他说,“是百分之百。”
“那剩下的百分之十,是你在跟自己较劲。你已经决定了,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处理那边的事。就像陆清野当年决定去省实验借读,其实早就想好了,只是舍不得走。”她坐下来,用筷子夹了一点鸡蛋,放在陆清野的碗里,“多吃点。”
陆清野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蛋,把它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江屿白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在椅子上靠了靠,把筷子放下。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触觉画——丝绸拼成的极光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极光还在这间小小的客厅里继续流动。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天文台门外看到的那一幕:沈溪蹲在地上给陆清野包扎伤口,她的手指很轻,他的耳朵很红。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欠陆清野太多,不知道该怎么还。现在他觉得不是欠——是被看见。被一个后来失明的人,用指尖一遍遍地描摹轮廓,一笔一笔,把每一个细节都烙在触感里。他想起那句话——有些东西不是被修好的,是在修的过程中自己发芽的。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在桃源新村的小客厅里吃了晚饭。番茄炒蛋,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还有陆清野从医院食堂买回来的紫菜蛋花汤。江屿白洗了碗,洗了三遍,把每一个盘子的边缘都擦得干干净净。沈溪说不用这么仔细,他说这是在美国养成的习惯,实验室的器皿洗不干净会影响实验结果。陆清野在旁边用干布擦盘子,两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大半个小时,洗了三个盘子两个碗四双筷子。沈溪坐在客厅里,膝盖上放着交换日记,用盲文笔在纸上戳出一排凸点。她听到厨房里江屿白说“水温调低了,洗洁精冲不干净”,陆清野说“她家的热水器要等十五秒才出热水”,然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接着水龙头重新打开,水温变热了。
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盲文,又用铅笔在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做了翻译——“清野和屿白在洗碗。热水器的开关要往左多拧一点。屿白不知道,清野知道。清野没有笑话他。”
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把盲杖靠在沙发旁边,闭上眼睛。窗外有虫鸣声——蝉还没有开始叫,但蟋蟀已经开始唱歌了。六月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点热意。明天陆清野要上早班,后天江屿白要飞回加州。不久之后他会真正回来,不再离开。今晚他们都在这里,她睁开左眼,对着那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笑了。
六月下旬,江屿白飞回了加州。他到旧金山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他在机场的咖啡店里坐下来,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消息。是沈溪发来的,发送时间是凌晨,大概是她睡醒了之后写的。
“你到加州了吗?番茄炒蛋的配方我发语音给你了,但你最好还是回国来吃。我炒的比你自己炒的好吃。另外,参宿四的铆钉我已经摸了很多遍了,等你下次回来,我要带你去摸。不是带——是你自己摸。你摸过那么多实验器材,应该也能摸出一颗恒星的颜色。”
江屿白把这条消息反复读了几遍。他把咖啡端起来,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学生会会长那种温润得体的笑,而是一个普通的、被人在乎的人的笑。他回了一条:“参宿四的距离是六百四十光年。我下次回来,大概是一百八十三天。比它快多了。”
发送。然后他拉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旧金山的天空很蓝,但他觉得省城的天空更蓝。不是因为颜色,是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
同一天下午,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眼科诊室。沈溪坐在裂隙灯前面,接受季度复查。陆清野把光带调窄,仔细检查她的左眼视网膜。黄斑区没有水肿,视神经盘边界清晰,色素上皮层的萎缩灶没有扩大。他检查了很长时间,然后直起身在病历上写字。她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侧着头问他。
“结果怎么样?”
“左眼跟上次一样。右眼光感稳定,没有进一步下降。黄斑保持干燥,没有新的水肿。一切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