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回音（第2页）

“而且什么？”

“而且沈溪参加的试验，用的就是我们实验室开发的载体。在美国做研发，在中国做临床，中间隔了太多环节。如果能并在一起，她也许能直接受益。”他看着陆清野，“这是公事。还有私事。”

“什么私事？”

“你说过，有些东西不是还，是给。我在国外十年，欠了很多顿饭、很多封论文的回复，还有她寄给我的素描。她每年寄一幅触觉画给我，第一年是北极村的极光，第二年是天文台的望远镜，第三年是那颗铆钉做的参宿四。还有你寄给我的诊断学笔记，你考主治医师的复习资料。我欠了一抽屉。”

陆清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桌上移到了沙发靠背上，咖啡已经凉了。

“她没有觉得你欠她。”

“我知道。所以不是还。是给。你们在北极村的时候，郝姐说极光不等人。我查了这句话——极光确实不等迟到的人。磁暴来了就来了，没有回放键。我想回来，陪你们看下一场。”

陆清野转过头看着窗外。省城的天空很蓝，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他想起十年前在南城一中天文台，江屿白说“你总是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那时候他的声音是恳切的，甚至有些焦急。现在他的声音变了——不急，不迫，只是在陈述一个想了很久的决定。

“你什么时候走？”陆清野转回来。

“下周三的航班。但半年后应该会再回来，办入职手续。”

“确定了？”

“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是签证和手续，但方向已经定了。我已经跟加州那边的实验室负责人谈过了，他也支持我在国内建立合作平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想在南城走走。旧教学楼还在吗？”

“拆了。去年暑假拆的。”陆清野的声音平静，但端着咖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留下一块地皮，说是要建新体育馆。天文台没了，望远镜提前搬出来了。现在放在南城一中的校史陈列室里，跟沈溪那幅《倒数第二片落叶》的复制品放在同一个展柜里。原画在市美术馆永久收藏。我去看过，望远镜的目镜还是你当年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那个，上面贴着胶带，胶带已经发黄了。”

江屿白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初中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

“望远镜还在。画也在。沈溪的右眼不再变差了。我们都在往前走。”他停下敲桌面的手指，抬眼看他，“既然天文台拆了，下次我们在校史陈列室见面。你，我，沈溪，还有林念念。我欠她一顿食堂的糖醋排骨。”

“她不喜欢食堂的。她喜欢沈溪做的。”

“那就去沈溪家。我负责洗碗。我在美国这些年洗碗洗得最多。”

陆清野看着他，眼角那道细纹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把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走吧。周主任说中午请你吃饭，在职工食堂。食堂的番茄炒蛋放糖太多，你将就一下。”

“你呢？”

“我不挑。”

江屿白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清野，她的视网膜OCT片子，上个月寄给我的那份，我看了。黄斑水肿已经完全消退，视神经形态稳定。不只是稳定——她的左眼在十年内没有进一步恶化，这在RPE65的自然病程中是非常罕见的。基因治疗起作用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你这些年帮她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次复查提醒她注意眼压、每一次调整用药方案、每一次让她加做OCT确认黄斑状态——都起了作用。你在帮她维持来之不易的成果。你不是在旁边看着。你是她的一部分疗效。”

他转过身看着陆清野。

“所以，不要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给基因治疗。你也是她的光。”

陆清野站在咖啡馆门口。门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上那道极淡的疤痕照得几乎透明。他低下头，把车钥匙放进口袋。口袋里有发绳、银杏叶碎片，还有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的氧化铁碎屑在阳光下微微反着暗红色的光。十三年了，这些碎屑还在。他从高三装进瓶子里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他拿出手机给沈溪发了一条消息——“江屿白说你是基因治疗的奇迹，我说不是。”

她秒回，只有一个问号。

他打了四个字：“你是我的。”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消息弹出来——“这话你应该当着我的面说。”

“晚上当面说。番茄炒蛋有焦边吗？”

“没有。今天特意调了大火，炒了三十秒。你来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