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说‘稳定’的时候,停顿比‘有点问题’短零点几秒。所以是真的稳定。”
“真的。”
她微微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放在裂隙灯旁边的桌面上。瓶子里暗红色的氧化铁碎屑在灯光下静静躺着,这瓶碎屑她已经装了十三年。从高三那年他在天文台把这个瓶子递给她,到后来她每次复查都带在身边,到后来去北极村她把它攥在手心里,再到现在。里面的碎屑一颗都没有丢。
“这个瓶子里的碎屑,还是望远镜镜片上的氧化铁。我记得你在天文台把它给我的时候,你说这是参宿四的颜色——快要熄灭但还没有熄灭的红。我现在看不见那个红了,但我知道它在。我今天把它带过来,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治好了一个和我一样的病人,你会怎么告诉她结果?”
陆清野看着她。她的脸微微仰着,琥珀色的瞳孔在裂隙灯的余光里显得很深、很亮。她的眼睛不再能准确地对焦,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做术前谈话时一模一样——真诚、认真、把每一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他把病历放下。
“我会告诉她,你的视力可能不会完全恢复。但你的世界不会因此变暗。因为已经有人学会了用其他方式看见你。”
沈溪把那个小玻璃瓶握在手心,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瓶盖上那张已经泛黄的标签。标签上“参宿四”三个字是她的铅笔字,很歪,很淡。她写了十三年,标签的边缘卷了几道口子,但字迹还在。她在那个小小的瓶身上摸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用盲杖探了一下地面。
“你告诉她的时候,会紧张吗?”
“不会。”陆清野的声音很稳,“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她走到窗户旁边,把脸转向窗外。她看不到省城六月的天空有多蓝,但她感觉到了阳光的温度。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跟北极村跨年夜那晚极光炸开时很像——不是视觉上的,是那种知道有什么美好的东西正在此刻发生的确定感。
“陆清野,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北极村,我们再去一次。等江屿白回来以后。三个人一起去。上一次我们只看到了一道红光,这一次也许能看到更多。我要带上那颗铆钉——触觉画上的参宿四。把它带到极光下面。它不是只出现在触觉艺术展上,它也要去北极。”
陆清野把病历放回桌上。病历里夹着她最新的OCT片子,黄斑区干燥,边界清晰。他拿起手机翻了一眼日程——暑假的排班表显示他八月底有两周年假。
“明年。等江屿白回来以后,我的年假攒够了就去。”
“好。”
她转过身,用盲杖探到门口。走出诊室之前停下来,用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陆清野。”
“在。”
“今天是北极村之后第一百多少天?”
“一千九百七十三天。”
“你每次报数都比我数的多。”
“因为我从出发那天开始算,不是从到达那天。”
她推开门,往走廊走去。盲杖一下一下地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不快不慢。走廊里候诊的病人还在等,她穿过他们中间,背挺得很直。陆清野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在病历上继续写完了最后几行字。窗外夏日的阳光很盛,穿过玻璃窗在诊室的地面上照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那天晚上,陆清野回到桃源新村。沈溪在画室里——她把客厅的角落改成了画室,画架上支着一幅新的触觉画。这幅画比以往任何一幅都大,画布上拼贴着各种材料:丝绸、麻布、细砂纸、铝箔、碎瓷片、毛线。她在画布中央用细砂纸剪了一颗不规则的圆形,上面涂着从省城唯一一家进口颜料店买来的暗红色荧光粉。陆清野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颗暗红色的圆形颗粒在她指尖下被一点点压平。
“这是什么颜色?”
“参宿四的颜色。我用荧光粉,因为极光是会发光的,参宿四也会。虽然我看不到光,但我知道它在发。而且——”
她侧过脸,左眼对着他的方向。她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暖色光晕,那是他的深蓝色衬衫被台灯照亮后映在她视野里的残影。她说:“你知道它发的是什么颜色。你们都知道。就够了。光不需要被我一个人看见。”
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弯下腰看着那颗暗红色的砂纸圆片。它静静地嵌在丝绸做成的极光和麻布拼成的天文台地面之间,像一颗还没有爆炸但正在发光的恒星。外面传来蟋蟀的叫声,夏天完全到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