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稻草。她不敢抬头。
“你都听见了?”继母问。
秀兰点了点头。
“你什么意思?”
秀兰抬起头,看着继母。继母的脸在灶膛的光里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我不嫁。”秀兰说。
继母冷笑了一声:“你不嫁?你以为你是谁?你在这个家白吃白喝十三年,现在有人要你,你还挑三拣四?”
“我干活了。我没有白吃白喝。”
“你干活?你干的那点活,够你的饭钱吗?”
秀兰不说话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在这个家里,道理不在她这边。
“那个癞痢头,你见过没有?”继母问。
秀兰摇了摇头。
“我见过。”继母说,“矮,瘦,一头烂疮。难看得很。但人家有手艺,能挣钱。你嫁过去,好歹有口饭吃。”
秀兰低着头,不说话。
“你要是不嫁,也行。”继母说,“你在这个家再待两年,等铁蛋娶媳妇了,家里住不下,你也得走。到时候你想嫁什么样的人?没人要你。”
秀兰的手攥紧了火钳。
“我嫁。”她说。
继母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秀兰没有想好。但她知道,她没有选择。在这个家里,她从来就没有选择。从三岁母亲走了开始,她就没有选择。奶奶在的时候,奶奶替她选。奶奶不在了,继母替她选。她的人生,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继母走了以后,秀兰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面花了,什么都照不清。但她知道,镜子里的人是她。一个十三岁的、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头发黄黄的女孩。
“奶奶,他们要让我嫁人了。”她对铜镜说。
铜镜不回答。
“嫁的是一个癞痢头。老周头的外甥。”
铜镜还是不回答。
“奶奶,你说过,找男人要有骨头的,能护着人的。可是奶奶,我找不到那样的。”
秀兰的声音抖了一下。
“奶奶,我害怕。”
她把铜镜贴在脸上。
凉凉的。
不是奶奶的手那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