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冬天的凉。
空空的凉。
三天后,王婆又来了。
“他婶子,考虑好了没有?”
继母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秀兰蹲在灶房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十块,一分不能少。”继母说。
“行。”王婆拍了一下大腿,“我去说。”
“还有。”继母说,“嫁妆我们家不出。嫁过去就是他们家的人,自己养活自己。”
王婆犹豫了一下:“这个……不太好说吧?”
“有什么不好说的?我们家穷,出不起嫁妆。他们要是嫌弃,就别娶。”
王婆走了。
秀兰蹲在灶房门口,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听进去了。
她不出嫁妆。
她嫁过去就是他们家的人。
自己养活自己。
这些话,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她心里。不是那种扎进去就疼一下的针,是那种扎进去就不拔出来的针。它在那里,一直疼,一直疼。
她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秀兰,奶奶对不起你。奶奶没本事。”
奶奶,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命对不起我。
一个月后,亲事定下来了。
秀兰没有见过那个男人。她只知道他叫德厚,比她大两岁,十五,癞痢头,矮,瘦,会篾匠手艺。老周头的外甥。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她不知道他脾气好不好。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打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像父亲一样,是个软蛋。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要嫁给他。
秀兰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当年嫁过来的时候,是不是也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也害怕?是不是也不想嫁?是不是也想过跑?
母亲跑了。
她不跑。
她不会跑。
她要证明,她跟母亲不一样。
但她不知道,她不需要证明。她从来就不像母亲。母亲是那只鞋,鞋尖朝外,急着要走。她是那面铜镜,镜面朝里,照着自己,哪儿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