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拄着竹竿、驼着背、给她送鸡蛋和梳子的老头,死了。
一个人死在屋里,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秀兰想起上次见老周头,还是大半年前。他站在院门口,继母骂他,他低着头,转过身,走了。秀兰想追出去,但继母在看她。她没有动。
她以为他还会再来的。
他答应过奶奶,要来看她的。
他骗了奶奶。
秀兰没有哭。她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把火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映在她脸上。
她想起奶奶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但奶奶有她。奶奶走的时候,她趴在奶奶身边,奶奶的手放在她头上。
老周头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秀兰不知道老周头埋在哪里。没有人告诉她。她也不敢问。继母不喜欢老周头,不喜欢任何跟奶奶有关的人。问了,只会挨骂。
那天晚上,秀兰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奶奶站在一条河的对面。河水很宽,水流很急,看不见底。奶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
“奶奶!”秀兰喊。
奶奶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很暖,像灶膛里的火。
“秀兰,你长大了。”
“奶奶,老周头死了。”
奶奶的笑容没有变。她好像早就知道。
“他来找你了?”
“他来找我了。他给我送了鸡蛋,还有你的梳子。”
奶奶点了点头。
“他答应我的,他做到了。”
“奶奶,你想他吗?”
奶奶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沿着河边走了。秀兰想追上去,但她的脚动不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奶奶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河雾里。
“奶奶——!”
秀兰从梦里惊醒。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房很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秀兰裹紧被子,把铜镜攥在手心里。
铜镜是凉的。
不是奶奶的那种凉。
是冬天的凉。
秀兰十三岁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正月还没过完,田里的油菜花就开了,黄灿灿的一大片,晃得人眼睛疼。秀兰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十三岁。
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十三年。
十三年里,她学会了所有该学会的东西。烧火、煮饭、喂猪、扫地、带弟妹、下地干活。她比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都能干,比继母能干,比父亲能干,甚至比村里的一些大人都能干。
但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还是最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