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妈一样”,是这世上最难听的话。
比“臭丫头”难听,比“赔钱货”难听,比“克夫”难听。因为这些话骂的是她,但“跟她妈一样”骂的是两个人——她和她妈。
她不恨母亲。但她不想成为母亲。
那天傍晚,秀兰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上次来,还是奶奶死的那天。她站在树下,看着路的尽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今天她又来了。
老槐树还是那棵树。树皮裂了,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树荫还是那么大,能遮住半亩地。但树下没有人。村里人很少来了。困难时期过后,死的死,逃的逃,留下来的,都在忙着活下去,没时间在树下乘凉了。
秀兰坐在树根上,看着那条通往外面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远处是稻田,再远处是山。山的那边是什么,她还是不知道。
但她知道,母亲去了那边。
老周头也去了那边。
奶奶也去了那边。
那边是另一个世界。活人看不见,摸不着,但知道它在那里。
秀兰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天边只剩下一抹红。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看着那条路,在心里说:我不去那边。
我要留在这边。
她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说了算的。
秀兰十二岁那年的冬天,老周头死了。
消息是隔壁张婶带来的。张婶来借盐,站在院子里跟继母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灶房里的秀兰听见。
“听说了没?村尾那个老周头,死了。”
“死了?”继母的声音里有一点意外,但不多。
“死了。一个人死在屋里,好几天了才被发现。还是他邻居闻见味儿不对,撬开门进去,人早就硬了。”
“啧啧。”继母啧了两声,不知道是感叹还是嫌弃。
“你说他一个人,无儿无女的,死了也没人知道。要不是邻居闻见味儿……”
“行了行了。”继母打断了张婶,“别说这些了,怪晦气的。”
张婶压低了声音,但秀兰还是听见了。
“他以前跟秀兰她奶奶……那个……你晓得的吧?”
继母没说话。张婶又说:“听说他那个外甥,就是隔壁村的,还来找过他。没找着。你说他那个外甥,会不会来找秀兰?”
“找秀兰干什么?”继母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我哪知道。我就是听说,老周头以前跟他外甥提过,说秀兰这丫头不错……”
“放屁。”继母的声音更尖了,“秀兰是我们家的人,跟他外甥有什么关系?他算老几?”
张婶不说话了。借了盐,走了。
秀兰在灶房里,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她蹲下去捡火钳,手在抖。
老周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