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炸,”陈灿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句,依旧蹲着看那些竹筒,“是没接上,后半程的药劲没跟上。”
“有啥区别?”张屠户把猪腿往院中石桌上一撂,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血水溅开几点,“我在巷子口就听见响动,抬头一看,嗬,半边天都叫你映亮了!金灿灿的,还以为日头又从西边蹦出来了。结果呢?一眨眼,屁都没了!我还当自己饿花了眼。”
“就是差在那‘一眨眼’上。”陈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药力是够的,可烧起来不匀,后半程气跟不上,就断了。”
张屠户对这套说辞似懂非懂,也懒得琢磨。他一指石桌上的猪腿:“喏,今儿后晌杀的,前腿,肉嫩,筋头少。给你了。”
陈灿看了看那还带着体温的猪肉,又看看张屠户那张被油光和烟火气熏得黑红的脸庞:“这……多少钱?我……”
“钱什么钱!”张屠户一摆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手上还有没洗净的血渍,“你上回给我的那驱虫药粉,管用!我家那小子,前些日子身上闹痒,起红疙瘩,夜里睡不踏实,哭闹得他娘心烦。撒了你那粉,一晚上安生!这就顶了!”
“那药粉是配火药顺带的,不值当……”
“我说值就值!”张屠户眼睛一瞪,不容分说,“拿着!再推搡,老子可要骂街了!”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炊饼冯让我捎话,叫你明儿去他铺子一趟,说是新试了发面的方子,蒸的炊饼格外软和,让你去尝两个。”话音未落,他那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在巷子里“咚咚”地远去了。
陈灿看着石桌上那条猪腿,血水正慢慢从□□里渗出来,在粗糙的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引来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飞。他怔了一会儿,才赶紧上前,有些费力地抱起猪腿,搬到厨房,放进水缸里用凉水浸着。肉一下去,水“哗啦”漫出来一些,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他胡乱擦了擦,又回到后院,对着木架上剩下的那些“甲”、“乙”、“丙”号竹筒发起呆来。
“满天星”的方子,是他爹老陈传给他的,但传的时候,也只有一个名字和大概的想头。他爹常说:“真正的‘满天星’,那不是烟花,那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一把来,撒到人眼前,一颗一颗,亮晶晶,不灭不休。你想想,那该是啥光景?”陈灿想不出来。火药做的玩意,哪能不灭?再亮,也就是爆开那一霎的工夫。可他偏不信邪。他觉得,就算不能真的不灭,至少也要让它亮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亮到让人忘了它终将熄灭,眼里心里,只留下那一片璀璨的光海。
他又拿起“乙”号竹筒,凑到鼻子前深深嗅了嗅。硫磺味似乎重了点,硝石的清气被压住了。木炭……手感还是不够细腻。他放下竹筒,走到墙边的石臼旁,拿起捣杵,又从布袋里舀出些木炭块,准备重新磨过。
巷子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很快,像小鹿的蹄子轻轻点过青石板。
“陈灿哥!”
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少女的脆嫩。陈灿手一抖,捣杵差点砸在石臼沿上。
阿香趴在低矮的院墙头,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垂下来,辫梢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她脸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笑起来时,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躺着几根沾着新鲜泥土的青笋,笋尖还带着嫩黄的芽。
“我爹让我给你送点笋,今儿后晌刚从西山脚挖的,嫩着呢,回去焯水凉拌,或者炖汤都鲜。”她踮着脚,把竹篮从墙头递过来。
陈灿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虽然手上除了灰就是火药末,越擦越黑——接过竹篮,有点手足无措:“谢、谢谢啊,阿香。又麻烦你跑一趟。”
阿香没立刻走,手臂搭在墙头,下巴搁在手背上,探头往院里瞧,目光扫过那些竹筒和木架:“你刚才又在做烟花呀?我好像听到响声了,抬头看时,天都亮了一下,可好看了!”
“还没成呢,”陈灿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差一点,总是差最后那一点火候。”
“差多少?”阿香歪着头问,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亮晶晶的。
“差……”陈灿语塞,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那些配比、燃烧速率、残留物,“差一口气。就像人跑步,前面冲得猛,最后几步却没力气了,倒在了终点线前头。”
阿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那你可要快些把这口气续上。做好了,一定放给我看呀。”
“好。”陈灿应得郑重,像是许下一个重要的承诺。
阿香笑了,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脸颊微微泛红。她冲陈灿挥挥手,转身跑开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脚步轻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小巷拐角。
陈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晚风带着运河的水汽和远处人家飘起的炊烟味道吹过来,拂在脸上,微微的凉。他低下头,看了看篮子里还带着泥土清香的青笋,拿起一根,在粗糙的掌心里转了转。笋衣紧实,手感冰凉。他轻轻放下笋,走回石臼边,握紧了捣杵。
“沙、沙、沙……”
沉稳而均匀的研磨声,在甜酒巷渐浓的暮色里,再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似乎比以往更加耐心,更加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