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五月中,常州。
日头西斜,把甜酒巷东头的瓦檐拉出长长的影子,暖烘烘地照在陈灿家后院泛着潮气的青砖地上。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复杂的味道——硫磺的呛,硝石的涩,木炭的焦,还有一丝陈年竹筒受热后特有的清香。巷子里的住户闻了这么些年,早习惯了,顶多嘟囔一句“陈灿又在折腾他那破烟花了”。
陈灿确实在折腾。
他蹲在后院,对着一排高矮粗细不一的竹筒,像对着即将出征的兵。最大的那筒毛竹,膀臂粗细,竹节匀称,是他托人从宜兴深山里寻来的,壁厚膛阔,能装下不少“硬货”。最小的那几根,只拇指般精细,是用箭竹管细细削磨出来的,试小份配方用的。每一根竹筒的外壁,都用他爹传下来的那半截秃笔,蘸着浓淡不一的墨,标着字:“甲”、“乙”、“丙”、“丁”……对应着他心里那本改了又改、增了又删的配方账。
他手里正捻着一根特制的引线。棉线芯子在熬化的硝水里浸过三遍,捞出来阴干,再裹上三层柔韧的绵纸,搓得紧实,最后用米浆薄薄刷过表面,晾足三个日头。燃起来不快不慢,火星稳当,正好够他从容退开五步。
“这回……该有点意思了。”他低声自语,像是怕惊扰了竹筒里沉睡的那些粉末。
这话他说了三年。从老陈爹咽气前,攥着他手说“灿儿,咱家‘满天星’的想头,就指着你了”那天起,他就在跟这几个竹筒、几样粉末较劲。
头一年做出来的,他爹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那炸开的火花,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像被雨打蔫了的蒲公英,还没升到一人高就散了,落下一地黑灰。他爹的沉默比骂还难受。
第二年好了些,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金红色的一团,勉强算朵花,可颜色发闷,不亮,不透,像蒙了层洗不掉的油垢。他自己看了都丧气,默默把剩下的火药全倒进了屋后的运河里,看着那黑黢黢的粉末在水面打了个旋,沉下去,无影无踪。
今年,他下了血本。托跑江浙的船老大,捎来了川东的硝石,价钱比云南的贵出近一倍,但颗粒晶莹,杂质少,他舌尖尝过,只有纯粹的咸涩,没有那股子恼人的土腥气。木炭选了上好的青冈木,烧透,筛了又筛,磨了又磨,指尖捻去,细滑如最上等的香灰。他还从回春堂柳大夫那里,软磨硬泡买来一小包药用的枯矾,磨成极细的粉,试着加进去——柳大夫当时瞪着眼:“陈灿,你这是配烟火还是配药?这东西收敛止血,跟你那嘭啪乱响的东西沾什么边?”他只嘿嘿笑,不说缘由。他隐约觉得,这东西或许能让燃烧更匀,更持久。
现在,这新方子就封在最小的“丁”号竹筒里。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硫磺的味道似乎都带着某种期盼。他小心翼翼地将引线插入筒口预留的小孔,用细竹签压实周围的防潮泥。然后,他站起身,将竹筒稳稳卡进院角木架上的凹槽里——那木架是他爹钉的,两根结实的木桩,中间一根横杠,杠子上挖出大小不一的半圆槽,经年累月,被竹筒磨得光滑。
他退后几步,从怀里掏出从不离身的火折子。拔掉铜帽,对着暗红的火绒吹了几口,气息绵长均匀,火绒亮起来,腾起一簇稳定的、橘黄色的小火苗。暮色渐浓,那点火光映在他专注的眼底。
他凑近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细小的火花伴随着白烟,沿着浸过硝的棉线,不紧不慢地向竹筒深处钻去。那“滋滋”的声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陈灿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砰——!”
一声不算震耳却足够扎实的闷响。竹筒口喷出一股炽白的气流,随即,一团金红耀眼的光球挣脱束缚,猛地蹿上黛蓝色的天幕!
成了!陈灿心脏一跳。
那光球在升至最高点时,豁然绽开!先是一朵饱满的金菊,花瓣重重叠叠,向外翻卷,边缘镶着一圈瑰丽的紫红色光晕,绚烂夺目。紧接着,第一朵尚未消散,第二朵、第三朵……次第腾起,一朵比一朵更高,一朵比一朵更亮!金色的光点泼洒开来,不像雨,倒像有个无形的巨人,用蘸满熔金的笔,在天穹上肆意挥毫,画出璀璨而短暂的奇景。最后,无数细碎如宝石般的光屑,簌簌落下,洋洋洒洒,仿佛银河决堤,倾泻下漫天的碎钻繁星。
“好!”陈灿忍不住低喝出声,拳头攥紧。
然而,那璀璨只维持了短短一瞬。最顶上、也是最后绽放的那几朵,花瓣还未完全舒展开,光芒便突兀地一暗,像是燃尽的灯烛,猛地熄灭了。剩下的光点也在下坠途中迅速黯淡、灰败,化作几缕不甘心的青烟,被晚风一吹,了无痕迹。
夜空恢复了沉寂的黛蓝,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幻梦从未发生。只有鼻尖残留的硝烟味,证明着那不是错觉。
陈灿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褪去。他蹲下身,在散落着细小灰烬的地上,捡起一块炸裂的竹片。竹筒内壁烧得焦黑,用手指一抹,有一层薄薄的、颗粒感明显的白霜——那是枯矾没有完全燃烧、分解留下的痕迹。
“又差一口气。”他颓然叹了口气,把竹片丢开。总是这样,看着要成了,总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是枯矾的量不对?还是和木炭磨得不够交融?或者,川东硝石和云南硝石,除了纯度,还有什么他没品出来的差别?
“陈灿!又炸啦?”
粗嘎洪亮的嗓门在巷子里响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张屠户拎着条血水还未沥净的猪前腿,晃晃悠悠走进院子,那腿肉新鲜,在暮色里泛着粉嫩的光泽。他嗓门大,脚步重,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