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股南风轻轻吹来,裹挟了丝丝缕缕的岚气,悠悠飘过他们身边,惹得几个女孩嘻嘻哈哈伸手去抓。长着一对酒窝的王艾抓了几下,舞动着小手兴奋地说:“哎,咱们来个《仙乐飘飘》好吧?”女孩们立刻齐唱起来:
云过山峰,牧歌悠扬。
携夕阳,回家路上。
天上有歌,声声不歇。
鸟儿倦归,家在心上。
……
别说神仙出没在书上,
顺着仙乐飘来的方向!
阿暖听了心想,原来流行歌曲也有这种脱俗的内容呀?
女孩子们唱完,让齐老师也唱一首,齐老师说:“好,我唱一首古诗。”他思忖片刻,挺胸而立,用浑厚的男中音唱道: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不可持赠君。
他把这四句诗连唱三遍,方才停下,女孩子们一齐鼓掌。纪萍说:“齐老师唱得真好!可我以前没听老师唱过这歌。”齐老师说:“这是古代著名道士陶弘景的诗。曲子呢,是我即兴谱的。”女孩们又鼓掌,说老师真棒,嚷嚷着要学。于是,齐老师再次开唱,女孩们小声跟着哼哼,阿暖也兴致勃勃用心学习。她注意到,卢师父这时匆匆回庙,似有急事。
再一遍,就是齐老师和“七仙女”的齐唱了。此刻,夕阳落山,南风依旧,那岚气更多地从玄溪里飞出,像歌声一样飘**在琼顶山麓。
他们把这古诗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第四遍的时候,卢高极从庙里走出,脸上带着愠怒。但他来到师生们身边,又换上笑脸:“同学们挺累的,就唱到这里好吗?我送你们回城休息。”师生们就收束歌喉,往车边走去。卢高极小声对阿暖说:“我明天一早要接她们,今夜就住在城里了,你和景师傅把庙看好。”阿暖点点头,拱手送别艺专师生。
阿暖回到庙里,把门关牢。刚穿过大殿,就见邴道长手执一把桃木剑,正在法坛前面作着砍杀动作,还“咿咿呀呀”乱叫。阿暖心中害怕,急忙跑到厨房,问正在刷碗的景秀芝,邴道长在干什么。景秀芝看一眼院里小声说:“那会儿我问过了,他说是降服魔女。”阿暖问:“谁是魔女?”景秀芝说:“下午跟你学唱的那些女孩子。”阿暖很是惊讶:“邴道长把她们当成魔女?”景秀芝说:“是呵。你看见他在客堂门口贴的符子没有?那就是针对女孩子贴出来,辟邪的。别人看不明白,卢道长懂,刚才过来训邴道长,说他不该这样,可他不服,倒怪卢道长请这些女大学生冒充坤道。”
阿暖回头看看院里,感到一股阴森森的气息这庙中积聚着,升腾着,让她极其恐惧。她不敢回寮房,就拿起一把笤帚帮景秀芝扫地。
她一边扫地一边想,这个邴道长,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卢师父是因为请不来经师,才让这些女大学生来救场的,邴道长怎么能把人家看成魔女呢。刚才在外面唱歌的时候,那些女孩一个个都挺可爱的嘛。
把厨房收拾好,阿暖与景秀芝一起回寮房时,院里已经空空****。她扭头看看邴道长的寮房,那儿已经亮起灯来。
洗涮完毕,阿暖觉得累,打了一会儿坐就睡下了,对面**的景秀芝也不再绣香袋,默默躺倒。阿暖很快入梦,梦中又和齐老师他们一起唱歌。唱着唱着,只见邴道长从庙里蹿出,挥舞桃木剑直奔他们而来。阿暖和女学生们赶紧踩着酽红的雾气,轻飘飘跑向玄溪对岸,邴道长蹿到悬崖边猛然跌落,发出一声惨叫……
阿暖惊醒之后,心跳得像打鼓一样。这时,她听到东边寮房那儿又传来惨叫声。景秀芝说:“这个邴道长,他怎么啦?”阿暖这才明白,原来惨叫声真是来自邴道长。阿暖说:“咱们去看看吧?”景秀芝说:“看什么呀,别管他。”阿暖就躺在那里不动。好在此后再没听到邴道长的声音,只听到多种昆虫在屋里屋外的各个角落里和着春风放肆鸣叫。
第二天早晨,卢高极回来了。齐老师没来,六个女孩全挤在卢高极的车上。女孩们下车后一边抱怨车里拥挤,一边嘻嘻哈哈去斋堂用餐。阿暖发现,她们已经梳好了头,簪子一律是铜质的,便知道是卢师父在城里买来发给她们的。
卢高极没进斋堂,在院子里问阿暖,昨天夜里庙里有没有事儿。阿暖说:“有呵,你走了以后,邴道长用剑在这里杀杀砍砍的,半夜还惨叫了好几声,把我和景师傅都吓醒了。”卢高极看着邴道长的寮房门口轻蔑地一笑:“这家伙,看上去气势汹汹,到底还是败在了女孩的手下。”阿暖听他说得蹊跷,问:“师父你说什么?邴道长败了?”卢师父眨巴两下眼睛,表情诡秘:“他半夜里惨叫,肯定是走丹了。”阿暖不解,问什么是走丹,卢师父说:“就是打坐的时候想着你们这些美女,生出**念,流失元精了。”阿暖听罢这话,羞得满面通红,急忙说:“师父,该去吃饭了。”
饭后,法坛前面又出现了七位仙女。七仙女把昨天学过的韵腔复习一遍,转而学习诵经。阿暖亲手执掌木鱼,先教《消灾护命经》。女孩们翻着本子,跟着阿暖念。这种念诵,是随着敲击木鱼的节奏进行的,“邦、邦、邦、邦……”,一声“邦”就是一个字,不加标点。女生们一开始不会这种读法,憋得小脸通红,中途几次停下,后来掌握了阿暖教给的换气方法,才让整齐而清脆的诵经声响彻庙里庙外。
念完《消灾护命经》,再念《禳灾度厄经》。这一回阿暖把木鱼交给了性格稳重的纪萍。纪萍接过小木槌,学阿暖的样子一边敲一边与大家同念。
念到一半,卢高极忽然从客堂匆匆走来,让七仙女停下,赶快去迎接领导,七仙女就放下经书和响器去了庙门外。女孩们向山下张望着问,是什么领导。卢高极说,是市政府的周秘书长。阿暖马上想起了卢师父在家里和庙里设立的两处神堂。
路上果然驶来了一辆黑色轿车。卢高极指挥七仙女排成两列,有节奏地拍手呼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车子停下,卢高极连忙跑上去拉开车门,一个四十来岁、高大魁梧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他看看七仙女,一双豹子眼里闪动着光亮。不过这光亮转瞬即逝,他拧着眉头对卢高极说:“卢道长,你搞这个阵势干什么呢?”卢高极满脸堆笑:“嘿嘿,表达一下道衲的心情嘛。听说你来,道衲可高兴啦。”周秘书长说:“你到山上当住持,我应该早过来向你祝贺的,可我事情太多,一直抽不开身……”卢高极打断他的话说:“领导太忙,太忙,我是知道的。你来不来,我都能感受到领导的殷切关怀。秘书长,请。”周秘书长这才昂首阔步走向庙门。
进庙后,卢高极陪着周秘书长走进位于院子东北角的那间神堂,还把邴道长叫了过去。阿暖想,周秘书长看到那里挂的条幅“敬祝周卓军秘书长官运亨通”,一定会十分高兴吧?他会不会亲自跪拜三官神呢?
这个念头闪过,她带领女大学生到法坛前继续操练。过了半小时左右,三个男人从神堂里出来,卢高极向七仙女喊:“领导要走了,你们快来欢送一下!”七仙女就停止诵经,向他们靠拢。邴道长看一眼女孩子们,向周秘书长说:“恕不远送。”就止步站住。周秘书长向他拱手道:“感谢邴道长指点迷津。”阿暖听见这话,便知道邴道长刚才给周秘书长预测前程了。
海蓝蓝走到周秘书长身边,嗲声嗲气地说:“领导,不吃饭就走呵?”周秘书长看看她,笑道:“你这孩子,还挺会关心人呢。吃饭嘛,要的。卢道长,晚上咱们在城里找个地方坐坐吧。”卢高极点头:“好的好的!”海蓝蓝说:“蓝蓝也想参加,提个申请先!”卢高极看看海蓝蓝,再看看周秘书长,不知说什么好。周秘书长却点头道:“好的,你们都去,一共几个美女?七个是吧?都去都去,下午五点我让司机来接。”海蓝蓝和一个女孩相互击掌:“耶!”阿暖想:海蓝蓝怎么如此大胆,敢主动要求和领导吃饭呢?
她又想,周秘书长让七个女孩都去,那么我去好还是不去好呢?这个问题,让阿暖烦恼了半天。最后她决定,师父让去就去,不让去就算了。
下午五点,周秘书长的车果然来到了庙门外。卢高极让女孩们换装上车,让阿暖留在庙里看门。阿暖如释重负,也惘然若失。
次日早晨,女孩们坐着卢高极的车又来到了山上。进斋堂后,陈薇薇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好困哦。”海蓝蓝说:“我也是。脑子跟灌了糨糊似的。”陈薇薇用筷子敲一下她的脑袋:“你脑子就是灌了糨糊!小骚猫,你主动要陪当官的吃饭,还答应陪人家唱歌唱到半夜,拖累得大家都没睡足!”海蓝蓝说:“能跟那么大的官儿吃饭唱歌,机会难得嘛。”王艾做个鬼脸问海蓝蓝:“机会?什么机会?嗯?”海蓝蓝就红着脸用筷子去打王艾。斋堂里欢声笑语乱作一团。
听见她们说的这些,阿暖想,昨晚幸亏我没去。不然,我一个坤道跟他们在歌厅里胡混,太不像话。
吃完饭开始学习,这帮女孩呵欠连天,老是出错,唱念也不再整齐响亮。卢高极让她们去补上一觉,六位仙女就跑到阿暖的寮房,挤在两张**呼呼大睡。睡到十点,阿暖才把她们叫醒,继续上课。
三月初二上午,卢高极说要彩排,自己也换上行头来到了法坛前面。海蓝蓝打量一下他,说:“卢道长,你穿得这样花不楞登,更像个美人啦!”她的几个同学都笑。卢高极指点着她们说:“你们这些小丫头,真是没大没小!别笑了,开始彩排!”阿暖敲响手中引磬,起腔开唱。卢高极在“七仙女”的歌唱声中迈动禹步,翩然上场。
他在坛下唱罢舞罢,欲去坛顶,却在台阶上摔了一个跟头,惹得女大学生哗然大笑。卢高极向她们呵斥一声,爬起身来走到台顶,还是站立不住,并且抬起双手去扶脑袋。阿暖跑上去,问他怎么了,卢师父说,也不知为什么,就觉得脑袋上像压了一座大山,沉重得很。阿暖看看卢师父戴的龙头簪子,突然想起应师父以前向她讲过的话:这根琼顶山全真道士代代传承的簪子,如果有人不配戴它,却戴着它上殿或登坛,就会遭受神灵惩罚,连摔跟头。阿暖壮壮胆子,把应师父讲的这些话小声说给卢师父听,卢师父听后抬头看看天空,脸上现出惧色。他默默走下法坛,去自己的寮房换了一根普通的簪子。再次登坛时,他果然走得顺顺当当,没再摔倒。
“开坛科仪”排练完毕,阿暖作为高功上场,练了两遍别的科仪。按照法会程序,下面应该是邴道长登坛,为信众转运祈福。卢高极连喊几声,邴道长才从寮房走出。他穿着法衣,端着朝板,无比庄严地走上了法坛的最高一层。那里早已设了神案,上面放一块写有“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之文字的牌位,另外还在左前方安有一张桌子,摆了法器、文房四宝和一些香袋。邴道长在神案前三拜九叩,起身踏罡步斗,掐指叩齿,去桌子上拿起毛笔,在空中狂写片刻,拿起令牌“啪”地一击桌面,大声道:“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请得众神灵,驱煞化灾厄!”说罢,潇洒地理一下法衣,端坐到桌子后面。
卢高极对海蓝蓝说:“你快上去让邴道长给转转运。”海蓝蓝说:“叫我?我还不到本命年呵。”卢高极说:“是让你当一回信众。”海蓝蓝明白了:“噢,让我当群众演员呀?好好好!”她忍着笑走上去,到邴道长面前说:“道长,请你给我转转运吧!”邴道长面无表情,向神案一指:“请施主做一点功德。最低五十,多者不限。”海蓝蓝看看那边的功德箱,吐了吐舌头:“什么?要我掏钱?我哪有钱呀?”说罢就“咚咚咚”往下跑。邴道长满脸怒容,把令牌“啪”地一摔,就要下坛。卢高极拦住海蓝蓝说:“哎呀小祖宗,谁让你真放啦?你做个动作不就得了?”海蓝蓝转嗔为喜,转身回去,假装掏出钱来往功德箱里一塞:“这一回行了吧?”邴道长还是气冲冲不说话。卢高极在下面说:“你得叩一个头。”海蓝蓝撇一下嘴,又跪下磕头。邴道长这才拿起笔蘸了朱砂,在一小张黄表纸上画了符咒,叠好,拿过一个香袋装进去,往海蓝蓝面前一推。海蓝蓝抓起香袋,说一声“谢谢”,跑下去问卢高极,这个香袋可不可以作为她当演员的报酬。卢高极说,可以。另外几个女生听了,都要上去,然而邴道长已经施施然下坛,目不斜视地经过她们身边,回寮房去了。见女生们都很失望,卢高极让阿暖到上面拿来五个,给每人发了一个,女生们欣赏着香袋,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