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三月三转运大法会举办在即,简寥观里忙忙乱乱。卢美人从城里找来工人,拉来钢管和木板,让邴道长指挥工人搭建法坛,院中叮叮当当一片聒噪。景秀芝频频进行着厨娘与绣花女两个身份的转变,有空就忙着绣香袋,打算多绣一些卖给庙里赚钱。阿暖一天到晚在大殿演练各种科仪,准备到法会上担任高功。
阿暖被卢美人委任为法会高功,出乎她的意料。前几天卢美人要和她双修,她不愿为他作“侣”,卢美人一连几天对她冷若冰霜,她本来想离开简寥观另寻安身之处的,没料到卢美人还能对她如此重用。她想,看来他是要兑现“师是师、徒是徒”的诺言了。既然这样,我就暂且不走,帮他把这个法会办好。
然而一想到将要正式登坛,阿暖还是有些发憷:那是大场面,有成堆的眼睛和耳朵,万一忘了词或者走错了罡步,就出丑丢人了。阿暖对卢师父说:我害怕,还是你跟邴道长上吧。卢师父说:邴道长到那天负责为香客转运,再说,他也不会高功。你别怕,一回生两回熟嘛。阿暖想:师父说得对,我不经历练,是永远登不了坛的,就点头答应下来。她问师父:高功有了,经师到哪里找呀?师父说:我正联系呢,请人搭班子呗。阿暖又问,法会上都用哪些科仪,卢美人说:我和邴道长商量过了,第一是开坛,第二是扬幡,第三是天地表,第四是发转运符,然后是落幡、普谢。我管开坛、收场,中间你上。阿暖点点头,拿着卢师父送她的象牙朝板和科仪本子,去大殿紧紧张张操练起来。
这天,她一早起来再去大殿,在院子里遇见了卢师父。卢师父绾着那根龙头簪子,向她讲了天尊显灵的神话。她不相信那些话,马上猜到卢师父是趁她不在寮房的时候进去乱翻,发现了这簪子的。她向讲了簪子的来历,央求卢师父还给她,她好还给师叔。卢师父却说,阿暖,天意难违呀,天尊把簪子交给我,我能再给别人吗?说罢扬长而去,开车去了城里。阿暖觉得,簪子从自己手里丢失,实在对不起师叔,更对不起将簪子交给师叔的师父,于是心中愧怍,焦虑不安,去大殿操练科仪时老是忘词。几天后师叔回来,得知此事大发雷霆,去卢师父头上抢夺,把她吓得浑身发抖。后来老睡仙出来说了两句话,才让师叔息灭怒气,拉着箱子去了希夷台。师叔听了老睡仙的话,似乎是放下了簪子,看破了事体。阿暖的愧怍这才减轻一些,重新打起精神去做她的事情。
阿暖把几种科仪操练熟稔,记住了所有的唱念与动作,但是有些内容因为要与经师配合,有呼有应,有唱有和,她一个光杆高功无法演练。阿暖这天问卢师父,经师请了没有,卢师父说,还没有。阿暖焦急地道:“时间不多了,再不请就来不及了。城隍庙有你那么多的师兄师弟,让他们来几个不就得了?”卢师父说:“我不会从城隍庙请人的。我来这里当家,江道长是不乐意的,他能派人帮我?”阿暖听了这话心情沉重,又说:“那你就到别的庙里请。”卢师父说:“我也请了,可他们都说没空,抽不出人来。我估计,是江老头暗中给我使了绊子。”阿暖心中发慌:“那咱们就别办这法会了。”卢师父说:“不,一定要办!坚决要办!我今天到印州艺专找经师去。”阿暖大惑不解:“印州艺专是个什么庙?我怎么没听说过?”卢师父说:“那当然不是庙,可是那里有会唱的。去招几个声乐专业的女大学生突击培训几天,把法会应付下来再说。”阿暖把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让女大学生冒充坤道?”卢师父说:“怎么叫冒充呢?咱们给那些女大学生提供一次实习机会,她们说不定就喜欢上了这里,留下不走,变成货真价实的坤道了。”阿暖听他这样说,又想起师父向她讲过的“法财侣地”的“侣”,心中不悦,转身去大殿里闷闷独坐。
午后,阿暖正百无聊赖地站在大殿门口发呆,看见师父的车从山下上来,后面还跟着另一辆轿车。她迅疾退回殿中,只用耳朵捕捉门外动静。她听见,两辆车在外面先后停下,车门“砰砰”作响,几个女孩高声尖叫:“噢!”“耶!”“哇噻!”阿暖探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男人和几个女孩来了。女孩们都比阿暖大几岁,但一个个活泼灵动,打量着眼前的景物又跳又叫。
有两个女孩带着满脸兴奋跑进大殿。其中一个穿牛仔装的抬头看着神像说:“哎,这三个老头是什么神呀?”另一个穿运动服的说:“可能是如来佛。”阿暖听她们说得离谱,就纠正道:“这不是如来佛,是三清神。”
说话间,卢师父和那位老师带着另外几个女孩进来。卢师父热情洋溢地讲:“齐老师,各位同学,我热烈欢迎你们光临琼顶山简寥观。吃饭的时候,我把该讲的都向你们讲了。现在我再重复一句话:咱们一定要合作成功!”
齐老师和女学生们怡然鼓掌。齐老师说:“非常感谢卢道长能给几位即将毕业的同学提供实习的机会。道教文化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道教音乐则是中华传统艺术中的瑰宝。希望同学们在这几天中好好向道长们学习,认真完成道长交给的任务,保证法会的成功举办!”
卢道长指着阿暖说:“这是应嗣清道长,和我一起担任你们的实习老师。”
几位女孩就冲着阿暖喊“应道长”。阿暖急忙摆手道:“我怎么教得了你们呀,你们都是大学生。”齐老师说:“韩愈不是说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她们虽然是学声乐的大学生,可是对道教音乐从没接触过,应道长你就辛苦辛苦吧。”听他这么说,阿暖有了些底气,就不再推辞。
卢师父向阿暖一一介绍那些女孩:纪萍,孙倩,刘晶晶,王艾,陈薇薇,海蓝蓝。阿暖向她们一一拱手致意,心想,卢师父记性真好,这么快就把她们的名字全记住了。她注意到,这六个女孩全都留着长发,应该是卢师父特意挑选的。
卢师父带师生七人走出大殿后门,指着紫阳殿前已建好的法坛讲,法会就在这里举行。长着娃娃脸的海蓝蓝说:“哇,好漂亮的舞台哦!”说罢用“踏跳步”去了坛下,像小母鹿似的接连跃上几层台阶,像大牌歌星那样回身招手,用“广东普通话”大着舌头喊:“大家好!我是海蓝蓝!今天我给大家演唱一首……”刚说到这里,就听东边传来一声厉喝:“嚣张!快滚下来!”原来是邴道长从客堂里怒冲冲走出,用手中的毛笔指向海蓝蓝。海蓝蓝吐吐舌头道:“好凶哦!”她歪着小脸质问邴道长:“为什么让我滚下来,给个说法先!”几个女学生也说:“就是,给个说法先!”邴道长指着卢道长说:“让当家的给你们讲。”说罢转身回了客堂。卢道长笑着向海蓝蓝招手:“蓝蓝你下来先。”海蓝蓝鼓突着小嘴,不情愿地走下法坛。
阿暖呆立一边,心中纳闷:他们把那个“先”都放在后面说,为什么呀?
卢道长给女大学生们解释起来:“这法坛的最高一层,是神灵活动的地方,除了法师,其他人是不能随便上的。”海蓝蓝瞪大眼睛向法坛上面做张望状:“神灵在哪里?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呀?”卢道长说:“现在还没有。开坛请圣之后,神灵就会来的。”几个女孩都现出惊疑神情:“真的?”卢高极笑着说:“真的真的。”但他的笑容有些暧昧,明显地缺乏说服力。海蓝蓝看着卢道长撇一撇嘴,脸上现出讥笑。
阿暖暗想:这些大学生,没有半点儿神仙信仰,怎么能站在法坛前面当经师呢?
卢高极做着手势道:“姑娘们,时间很紧,你们要赶快进入角色。来,大家先梳头换衣服。”他一边往西边寮房走,一边吩咐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景秀芝,让她从今天起,多做七个人的饭菜,还让她马上去拿一把筷子给他。
卢高极走到应道长住过的丹房门口,让阿暖把门打开,带六个女孩进去。阿暖站在门外,见海蓝蓝搬着应师父的蒲团从屋里走出,嘟哝道:“什么破玩意儿,绊我一跤!”说着猛地一扔,让那蒲团咕噜咕噜向院子中央滚去。阿暖急忙扑上去,把它紧紧抱在怀中,湿润着眼睛走到自己屋里,把蒲团在床前放好。
卢师父在隔壁喊了起来:“阿暖,快拿梳子过来!”阿暖就拿起梳子去了。卢师父手握一把筷子在门板上猛敲两下:“同学们,在这里实习期间,你们的发式必须和我们出家人一样,现在让应道长教你们怎么梳头。很抱歉,我还没有给你们准备好簪子,先用筷子代替一下吧。”说罢,将筷子给每个女孩发了一根。
阿暖只好按照卢师父的吩咐当起了老师。她将自己戴的混元巾摘下,把贯通发髻的木簪拔下,坐到了椅子上。她弯腰低头,让一头黑发像瀑布一样全都垂下,拿梳子从颈后、耳后向前梳理。把头发全都梳理通了,她把梳子放下,右手握住头发根部,左手则将头发拧成发束。她坐正身子,将簪子横在头发根部,将拧得紧而又紧的发束用力盘在簪子上,盘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发尾塞进盘起的发髻里面,说:“好了,就这么梳。”
齐老师和几个女孩一齐鼓掌。海蓝蓝说:“好酷哦!我学会了,以后不管在哪里也梳这种道姑头。”卢道长说:“道姑头就是漂亮嘛,你们赶快学着梳吧。”说罢走了出去。
女孩们各自从包里找出梳子,学了阿暖的样子。到了放簪子的环节,海蓝蓝说:“头上顶一根筷子像什么话,用眉笔还好一些。”纪萍也说:“对,用眉笔。”于是,六个女孩梳完头,人人顶了一支眉笔。不同的是,她们有的将头梳得很标准,有的梳得不合格。尤其是海蓝蓝,发髻盘得松松垮垮,浑不胜簪。孙倩讥笑她,头上像顶了一摊牛粪。海蓝蓝说:“靠,你敢骂我?”张牙舞爪去追打孙倩,二人嘻嘻哈哈跑出门外。卢美人提着一个包恰巧回来,问她俩怎么回事,海蓝蓝说:“报告道长,她说我头上顶了牛粪!”卢高极看看海蓝蓝的头,也忍俊不禁。
海蓝蓝忽然说:“我看看道长头上顶了什么?”没等卢高极做好防备,就把他的混元巾抓了下来。见卢高极留着短发,海蓝蓝傻眼了:“呀,你的发髻呢?你的簪子呢?”孙倩指着海蓝蓝的手中:“在这里!在这里!”海蓝蓝低头一瞧大笑起来:“你们快出来看,我要变魔术啦!”屋里的人都走出来,惊讶地看着露出俗人发式的卢道长。海蓝蓝指着卢高极说:“变!”把带了假发和簪子的混元巾猛地摁到卢高极的头上。卢高极正正帽子,尴尬地笑道:“大家别误会。我前些年在正一道,正一道是不蓄发的。现在突然被领导派到全真道场当家,头发还没长起来呢。看,我把法衣拿来了,大家换上。”他将包中的法衣一件件扯出,递给女孩们,还将一件高功穿的斑斓花衣给了阿暖。
普通经师穿的法衣通身杏黄,镶了黑边。女孩们套到身上,相互打量一番,都说好酷。看到阿暖穿的不一样,海蓝蓝叫起来:“卢道长,我们怎么不穿那种绣花的?给个说法先!”卢道长向他瞪眼笑道:“你要当上高功先!”海蓝蓝把小嘴一撅,不再吭声。
卢高极见大家都换好了法衣,让阿暖拿响器发给她们。简寥观原有一套做法事用的打击法器,平时存放在应师父的丹房里。女孩们一人拿了一件,敲得叮叮当当乱响。卢高极带她们去法坛前面,让她们分站在东西两边的经案后面,从包里掏出复印好的科仪本子,分放在她们面前。
东边“吱呀”一声,老睡仙启门而出。女孩们看看那位白发零乱、道袍脏破的老人,都把眼睛瞪大。王艾说:“哇,这不是《华山论剑》上的老道士吗?他怎么在这里?”阿暖说:“这是老睡仙,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老睡仙抹了抹眼屎,冷笑道:“卢美人,你又当美人头子啦?”卢高极生气地向他挥手:“去!睡你的觉,管什么闲事?”老睡仙说:“好,你叫睡,咱就睡。”说罢回屋闭门。
海蓝蓝问卢高极:“哎,那老道士怎么叫你卢美人呢?”没等他回答,齐老师说:“我听说,那是卢道长的外号,因为他年轻时长得漂亮,像个美女。”女孩们拍着手又笑又叫:“哈哈,卢美人!美人头子!”卢美人将脖子扭了两扭:“什么美人头子,今天我是仙女头子。看看你们六个,加上阿暖,不正好是七仙女?”女孩们欢呼起来:“哈哈,仙女!我们都是仙女!”孙倩说:“来,咱们七仙女排排序——纪萍最大,她是老大,然后呢?”排序很快出来,依次是刘晶晶、王艾、海蓝蓝、孙倩、陈薇薇、阿暖。海蓝蓝拍着阿暖的背说:“七妹,四姐我要为你担忧啦。”阿暖问她担心什么,海蓝蓝嘻嘻一笑:“你小心爱上牛郎或者董永,偷偷下凡啦。”王艾说:“对对对,传说中下凡的都是排行老七的仙女!”大家都笑,让阿暖羞窘不堪。
卢高极笑过两声,给阿暖解围:“大家别逗啦,听我给你们讲课!”他告诉几个女生,经师的主要任务,一是唱,二是念,三是击打法器,并且分别讲了这三项任务的具体内容和要求。随后,他当高功,让阿暖当经师,演示了一段《天地科仪》。他俩配合默契的精湛表演,让艺专师生连连点头,表示钦敬。
卢高极说,因为时间太紧,你们先学几个主要的韵腔,凡是需要唱的地方都用它们去套。他让女孩们打开科仪本子,先学一段“步虚韵”。阿暖作了一遍示范性的演唱,师生们听罢热烈鼓掌。齐老师说,我明白了,这种韵腔之所以叫作步虚,是因为一字多音,旋律优雅、悠长、空灵、缥缈,像在云端漫步。卢高极说:对,就是这个意思,大家快学吧。
阿暖就一句句教给他们。这些女孩毕竟是科班出身,声如裂帛,清脆响亮;乐感也棒,唱起来从不走样。只教了两遍,海蓝蓝就说:好了,会了。阿暖不太相信,让她们齐唱一遍试试,她们果然唱得正确,没出任何差错。卢高极竖起大拇指称赞道:“你们真是厉害!”海蓝蓝说:“这算什么?电视上的新歌,我听一遍就会!”
一些在附近干农活的山里人被歌声引来,进庙观看。在歌唱的间隙,海蓝蓝大声问他们:“哎,看我们像不像七仙女?”一位农妇说:“哎哟,太像了!真是七仙女下凡了!”
听见夸奖,七仙女唱得更加起劲了。
学习持续到傍晚。等到景秀芝走出斋堂,敲响挂在檐下的云板,阿暖说,吃饭了,今天先学到这里。七位仙女就去脱下法衣,变成俗人,叽叽喳喳去了斋堂。
晚餐是米饭和两样素菜,分放在几个盆里,任人自取。海蓝蓝俯身盆上察看片刻,撅着小嘴说:“怎么没有肉呵?”卢高极说:“对不起,全真道观不能动荤,请大家将就着吃两天。等到法会结束,我请你们到印州最好的饭店去撮一顿。”齐老师也说:“吃吧吃吧,你们看,这土豆丝炒得多好呀!”说罢摸起一个碗自己去盛。大学生们不再多说,各人拿碗取来一些,围坐桌边开吃。卢高极和阿暖也盛了饭菜,到另一边坐下。
卢高极吃了几口,转过脸说:“景师傅,邴道长怎么没来?你去喊喊他。”景师傅答应一声走了。她很快回来,说邴道长要在自己屋里吃。说罢,拿碗盛了饭菜,给邴道长送去。
齐老师和学生们吃完饭要回城,相继走出斋堂。经过客堂门口时,纪萍指着门边贴着的一张黄纸说:“哎,这是画了些什么?”几个女孩就去围观。阿暖过去一瞧,原来那是用朱砂写在黄表纸上的符咒,她看不懂,但她知道是邴道长刚刚贴出来的。齐老师问卢高极:“这是表达了什么意思?”卢高极脸色很不好看,干笑着说:“是……是邴道长画的吉祥符。”孙晶晶说:“是吉祥符呀?让邴道长给我也画一张!”说着推门欲进。没想到那门推不开,像是从里面插死了。阿暖想知道邴道长在里面干什么,然而玻璃反映着夕阳,里面没开灯,什么也看不见。卢高极说:“邴道长正有事,明天再让他画吧。”大家就离开这儿走向庙门,阿暖跟在后面送行。
一出庙门,女孩们立即雀跃欢呼:哇噻!好漂亮哎!阿暖走出去看看,原来夕阳悬挂在远远的西山顶上,把弥漫于玄溪峡谷的岚气照耀成一片酽红。那酽红的岚气如绵似锦,铺满河谷,与简寥观前面的空地基本持平,仿佛移步过去,就能踏着这岚气直达对面,去游览那里的悬崖峭壁和怪石古树。卢高极说,这是著名的琼顶山十景之一“玄溪夕照”,很少有人能够看到,今天你们的运气太好了。听他这么说,艺专的师生们十分高兴,有的还掏出手机,连连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