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结束,卢高极说,明天按照这个样子做就行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是谁?是信众。前几天阿暖已经在城里发了一些广告,估计会有不少信众在明天上山。为了让东风更加浩大,你们七仙女再进城发一些。
下午,卢高极让七个女孩都穿上法衣,拉她们进城,分放在七个商场门口,每人怀中都是五百张广告纸。到了傍晚,他又将女孩们接到一家饭店,打电话叫来齐老师,大家一起吃饭。
饭桌上荤菜居多。阿暖想起玄门规矩,道士在法会之前要斋戒沐浴,就只吃素菜,连肉边菜也不入口。她发现,卢师父并不在乎这事,一边和艺专师生说话,一边夹起鸡鱼肉蛋大快朵颐。吃罢这顿饭,齐老师说,明天他要去山上看法会,用车把学生带过去,就不用卢道长下山接了。卢高极点头说好,嘱咐他务必在八点之前赶到山上。
从饭店出来,阿暖心里忐忑不安,生怕师父再把她拉到家里,让她做难为之事。可是师父在阿暖上车后,拉着她直接出城回山。师父说,明天要办法会了,今晚还要做一些准备。卢师父还用车载收音机收听了印州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得知明天是少云天气,兴奋地拍着方向盘说: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我就担心明天下雨没人上山,这一下好了!
回到简寥观,阿暖看见景秀芝正在厨房里烧火,就去问她干什么。景秀芝说,是邴道长让她烧洗澡水。阿暖想,邴道长还是讲规矩的。在景师傅给邴道长送洗澡水时,阿暖往锅里添了水为自己烧。烧热了用桶提回寮房,倒进澡盆,认真沐浴了一番。她边洗边想,卢师父今天晚上没有斋戒,不知沐浴这一条他忘了没忘?正这么想着,景师傅从厨房回来了,阿暖马上明白,卢师父没让景师傅烧洗澡水。
浴罢穿衣,阿暖便到应师父留下的那个蒲团上打坐。自从与卢师父经历了那个不堪的夜晚,她就一直深深悔恨,恨自己经不起**,动了尘心俗念,让自己好不容易斩掉的“赤龙”再次出现。她暗暗发誓,一定要痛改前非,澄心遣欲,尽快扭转自己修炼上的倒退,每天晚上都是长时间打坐,从不懈怠。
然而,今晚她惦记着卢师父不沐浴就要登坛的事情,心里老是乱纷纷的,坐了半天也不能入静。等到景师傅在那边放下手中的绣品鼾然入睡,她只好停止修炼,揣着心事上床躺下。
第二天一早,卢、邴二位道长在大殿檐下挂出了“本命年转运祈福大法会”的条幅,在法坛上插上了许多彩旗,让简寥观面貌一新。阿暖则一个人去大殿做早课,向三清神像虔诚礼拜。她刚做完,齐老师带着学生们来了。阿暖把他们迎进庙里,带进斋堂。
八点之后,香客和游人开始进庙。看穿着,有的来自山村,有的来自城里;看年龄,是群龙聚集:十二岁的,二十四岁的,三十六岁的,四十八岁的……当然,也有一些人不是龙而是牛马羊狗之类,这是龙的陪同者或是来看热闹的。卢高极让七仙女换好法衣,去法坛前放声高唱,以聚拢人气。果然,人们一进庙,就被这些女孩们好看的容貌与好听的歌声深深吸引,围在那里兴致勃勃观看。
预定的吉祥时刻九点十八分将要到来,院里已经挤了几百号人。换好法衣的卢道长和邴道长走出客堂,分开众人,到了法坛前面。阿暖发现,卢师父睡眼惺忪,和早饭前精神抖擞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手拿朝板木呆呆站在那里,连打了两个呵欠。邴道长看看手表,小声催促他:“赶快开坛。”卢高极这才猛晃一下脑袋,高声喊道:“各位施主上午好!琼顶山简寥观举办的本命年转运祈福大法会现在开始!”
众目睽睽之下,卢高极执笏当胸,一步步登上法坛。他到最高一层的神案前跪倒,拈香行礼,起身道白:“日出扶桑映海红,瑶坛肇启阐宗风。全真演教谈玄妙,大道分明在其中!”他迈着禹步在法坛上走上一圈,接唱“步虚韵”:“宝座临金殿,霞光照玉轩……”此时,一个猝不及防的呵欠阻断了他的歌喉。他把眼睛用力一挤一挤,似在驱赶脑子里的瞌睡虫。挤了几下,刚要开口再唱,却又打了一个更大的呵欠。
台上的卢高极再次开唱:“万真朝帝所……”这一句还没唱完,他又打起了呵欠。
香客们看出了蹊跷,议论纷纷,说这个道长是怎么回事?扮作经师的女学生们也张着嘴巴去看卢道长,大惑不解。
邴道长走到阿暖身边,带着一脸阴郁小声说:“当家的中邪了,你快上去救场!”
阿暖看看台上,只好拿起朝板,硬着头皮走上去,接着卢师父刚才的间断处唱了起来:“飞舄蹑云端……”
卢高极见阿暖上来,索性退到一边站着,专门打起了呵欠。
此时,天上有一块阴云突然把太阳遮住。不知为何,阿暖觉得那块云似乎飞进了她的脑壳,让她的大脑晦暗而混沌。她甩一下脑壳,又唱:“瑶坛设像玉京山,对越金容咫尺间……”唱罢这两句,她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下面的词了。她惊恐地想:毁了,我也中邪了!听见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她恨不得从脚下找个缝隙钻进去。然而法坛上没有缝隙,她只好狼狈不堪地跑下去对邴道长说:“你快上!”
邴道长的那张马脸早已变得蜡黄,他咬牙道:“还真他妈的邪门啦?”他快步登坛,拿起桌上放着的桃木剑,冲着虚空大叫一声:“妖孽看剑!”而后舞剑乱砍,又蹦又跳。下面一些人以为他在表演剑术,都鼓掌叫好。
阿暖发现,她的六位仙姐此时都没鼓掌,一个个呆若木鸡,频打呵欠。齐老师揉搓着眼睛走到阿暖身边说:“阿暖,咱们今天吃的早饭肯定有问题。”阿暖不解:“能有什么问题?”齐老师说:“走,问问景师傅去!”阿暖就和他挤出人群,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门是锁着的。阿暖向人群中看看,也没见有景师傅的影子,就跑向了西边的寮房。原来,景师傅正躺在**鼾睡。齐老师指着景师傅说:“看,她也不行了,肯定是有人在饭菜里下了药!”阿暖对景师傅又推又喊,景师傅却一直不醒。阿暖说:“让她睡吧,我得回去看看邴道长。”
回到法坛下,阿暖恍恍惚惚看见,坛上的卢师父已经倚着栏杆垂头睡去,邴道长收了桃木剑,坐到桌后,看着台下大声说:“各位施主,本道长现在为你们转运祈福!谁先上来?”
人们站在那里不动,且乱哄哄议论。邴道长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终于有一个染了红毛的小伙子举手道:“道长给我转转运,让我赶快找个老婆!”说罢就往台上跑。他的身后笑声响亮。
小伙子到了台上,邴道长抬手向功德箱一指。小伙子明白了,就掏出一张钞票塞进箱里。邴道长拿起笔准备写符咒,却把大嘴一张,打起了呵欠。下面有人喊道:“坏了,这一个也要睡!”众人爆笑不止。
邴道长咬牙瞪眼,顽强运笔,终于把那符子写完,让小伙子拿走。
又一位中年妇女上来了。可是,邴道长将头猛一耷拉,趴到了桌子上。
一院子人连声惊叫,乱成一片。
“哈哈!”
一声大笑在院子东边响起。人们扭头去看,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道士站在寮房门前,捋着胡子说道:
白云先生卧华山之巅,方醒。有衣冠子金励问曰:“先生以一睡收天地之混沌,以一觉破今古之往来。妙哉!睡也。睡亦有道乎?”
先生答曰:“有道。凡人之睡也,先睡目,后睡心;吾之睡也,先睡心,后睡目。凡人之醒也,先醒心,后醒目;吾之醒也,先醒目,后醒心。心醒,因见心,乃见世;心睡,不见世,并不见心。宇宙以来,治世者,以玄圭封,以白鱼胜;出世者,以黄鹤去,以青牛度;训世者,以赤字推,以绿图画。吾尽付之无心也。睡无心,醒亦无心。”
阿暖虽然站在那里睡意朦胧,却也听到了老睡仙讲的这话,同时恍然记起,她在两年前曾问老睡仙为何总是睡觉,老睡仙就给她讲了这一段。他说,这是陈抟老祖的故事。老祖把睡觉当作修炼法门,动辄即睡,曾经一睡三年。
阿暖极尽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老睡仙还在讲:
励曰:“睡可无心,醒焉能无心?”
先生答曰:“凡人于梦处醒,故醒不醒;吾心于醒处梦,故梦不梦。故善吾醒,乃所以善吾睡;善吾睡,乃所以善吾醒。”
励曰:“吾欲学至无心,如何则可?”
先生答曰:“对境莫任心,对心莫任境。如是已矣,焉知其他。”
因示以诗云:“常人无所重,惟睡乃为重;举世此为息,魂离神不动。觉来无所知,知来心愈用;堪笑尘世中,不知梦是梦!”
老睡仙讲完,大步走向位于院子西北角的后门。许多人跟着去看,只见他将铁锁一扭,那门就开了。老睡仙走出去,在菜园里弯腰拔了几棵鲜嫩的小白菜,提在手里,走上了通往山顶的小路。
草木森森,山花妩媚,很快把他的身影给遮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