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钦玉哽咽道:“我先下车,你回去吧。”
阮连泽极少见到她这样伤心无助的样子,心里仿佛被什么揪住了一样,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不放心,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苏钦玉用手绢抹了抹脸,“我去看望一个朋友,他病了。”
“严重吗?”
“嗯,很严重。”
“我送你去。”
“不用,你肯定不愿意看见他。”
“是谁?”
“阮连昊。”当苏钦玉念出这个名字,眼睛紧紧闭上了,想起那日他烟瘾发作的样子,她觉得从头到脚都被冰水浸过一样冷。
阮连泽沉默半晌,苦笑说:“原来是因为他你才拒绝婚事的。”
“对不起,你以后不用再接我了。”苏钦玉低头致歉,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夜色浓浓,她穿着淡绿格子的旗袍与街边的树融为一景。阮连泽从后视镜中看着她摇曳的身影,心里头闷闷地发出一声响:又是阮连昊。
三楼摆放了植物的窗户还亮着灯。苏钦玉抬头看了一眼,深吸口气,大步走上了楼梯。敲开阮连昊的门,迎来的是既渴盼又愧疚的目光,他仿佛知道自己犯下的错是难以饶恕的,所以连口都不开,静候审判。
苏钦玉进去之后关上门,将手提包扔在沙发上,用沉静的目光盯着他说:“把你的烟膏、吗啡全部拿出来。”
阮连昊愣住了,他不明白她想干什么。苏钦玉不等他反应就大步流星冲进卧室,一边四处翻找一边声色俱厉道:“你把我逼成这样,我没办法了。快拿出来!”
阮连昊没勇气问她到底想做什么,只是乖乖听她的话,把他藏的烟膏和吗啡都找出来摆在书桌上。然后他像个可怜的乞丐巴巴望着她,希望她能给自己一点儿惩罚,这样他心里会好过一些。
“你疯了!”阮连昊被她这样的举止吓得脸色灰白,把她手里的烟膏夺回来砸在地上,情绪激动呵斥道,“不要胡闹!这东西沾不得!”
苏钦玉抿唇看了他一会儿,铿锵有力道:“我没疯,要么,我们一起把这些都抽完,要么,我们把它们烧掉!我不开玩笑,只要你抽一口,我就抽一口;只要你打一针,我就打一针!我要是被你这样害死,下了地狱也不会放过你。”
她在用自己的命要挟他,可也是用自己的命来爱他。阮连昊咬紧牙关忍住泪,可这份感动终究将他的理智湮没,视线模糊中,他将苏钦玉拥入怀里,箍得铁紧,生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唇贴着她的脸颊亲吻,哽咽道:“我以为你已经放弃我了。”
“我想,可我不舍得。”苏钦玉终于卸下了坚强的伪装,扑在他怀里痛哭起来,“你不许放弃自己,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会看着你慢慢好起来,你会好起来的……”
阮连昊深吸口气,说:“我发誓,从今天起,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为了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可是我不想再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在我完全戒掉烟之前,你不要来看我。”
“不行。”苏钦玉抬头,用手摸索着他的脸颊,“我要时时刻刻看着你、守着你、监督你、保护你,不要在乎面子和自尊,我们之间不用在乎那么多了。我知道靠个人意志力是很难做到的,所以我会搬过来支撑你走完这一段路。每天,你醒来就可以看见我在厨房里做饭;每天,你睡之前可以跟我道晚安;每天,我们可以看书、听音乐甚至跳舞。等我们老了,子孙绕膝,共享天伦之乐。”
阮连昊被她描绘出来的场景深深迷恋住了,他开始幻想以后的日子,只要是有她在的,怎样都好。他不知要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幸福和感动,于是亲吻她额头上的蝴蝶。他相信他们的爱情也一样,终会破茧成蝶。
受了罢工的影响,接连几个月商铺的生意不太好做,因此租钱也一直拖着。阮连朝收不上租,几家小厂也没什么赢利,因此囊中羞涩,不敢再去赌场。可他一心惦记着水灵,魂牵梦萦几乎都要害上相思病了。那女子就像柔嫩的花朵,半开半闭,青涩而娇媚,那种欲拒还迎的姿态最是叫人招架不住。他最近便常常流连于电影公司门口,只是远远地看上水灵一眼,可脑子里的贪念是控制不住的,他又进影院把她的电影都看了一遍,然后收集所有的画报,俨然像名虔诚的信徒。
一日,胡啸发现阮连朝近日来总是在外面逗留,于是纳闷地问电影公司的经理:“那个家伙是干什么的?”
胡啸对着水灵便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说:“呵呵,我的好姑娘,你可真是我的关门弟子,手下不留情啊,才玩一次就把别人逼到这份儿上。”
水灵顺势跺着脚撒娇道:“人家不是故意的,一不小心就赢了。听说那位少爷最近穷得叮当响,每天躲在家里不敢出来玩呢!”
胡啸被这小姑娘逗得心情大好,放话说:“既然你玩得高兴,那我就卖个人情。他要实在想赢你,可以用房契抵押在赌场,等赢了钱再赎回去。”
水灵拍手笑道:“真的?啸哥,你对我真好。”
等胡啸一走,水灵便下去站在公司门口冲对面的阮连朝招了招手,他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目不转睛盯着她:“水灵小姐,您找我?”
水灵眯眼笑着对他说:“瞧三少爷最近过得挺憋屈,我给出个主意。你可以把房契拿出来抵押在赌场,等赢了钱再赎回来。反正你手头上有十几家铺子,随便拿一家抵了也不大要紧,对吧?”
阮连朝虽然心里咯噔一下,担心抵押铺子会被阮连泽知道,可当着水灵的面半点儿不含糊,“那当然!我今晚就去办!”
夜晚,水灵特地在包厢里候着。阮连朝果然把一间商铺的房契拿过来抵押了,揣着筹码乐颠颠跑上楼四处找,终于找到了水灵。她好像也是恭候已久似的,眨着一双魅惑众生的眸子娇嗔道:“还不过来啊?三缺一呢。”
阮连朝“哎”一声赶紧过去坐着,这一回又坐在水灵的下家。几圈下来,他赢了不少,一边冲水灵龇牙咧嘴地笑一边赞自己手气好。打到将近十点,桌上另外两人先走了,阮连朝数着筹码乐呵呵说:“这回多谢水灵小姐啊,要不是你大发慈悲,我哪里能赢这么多?”
“上次真不好意思,害得三少爷输光了,在众人面前丢脸。”水灵娇滴滴说着,手轻轻抚上了阮连朝的肩膀,“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也不能输了自己呀,要不然被大老板知道了,我可活不成了。”
阮连朝侧头嗅着她手腕上的香气,头脑就晕乎了,“水灵小姐,你说你正值芳龄,为何要跟一个半截身子进了土的老头子呢?我可真替你不值。”
“哎,我有什么办法……”水灵低着头,不一会儿就泪汪汪道,“我在上海举目无亲,孤苦伶仃的。他虽然老,可是很照顾我,至少能让我衣食无忧。”
阮连朝趁机搂住她的腰,深深嗅着她身上的香粉味道,“我也可以啊!”
“可惜,我与三少爷相见恨晚……”水灵轻轻蹙眉,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阮连朝,片刻之后,她又赶紧推开他,故作为难道,“这里可是他的地盘,你以后还是别来了。”说罢,她用手绢捂着嘴跑了出去。
风向渐渐转西,不知不觉中,天气凉了下来。苏钦玉在窗前修剪花枝,面带微笑,可左手手背上有两道血印子,细嫩的皮肤因为这伤痕而显得有些骇人。她放下剪刀,给花浇完水,转过身看着被绑在椅子上奄奄一息的阮连昊,眼眶又红了。接连七天,每天都要经历一场或者两场大仗,他们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但仍然坚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