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钦玉寻遍了中医,求了两个方子回来熬药,每天两碗,可是收效甚微,该发作还是发作。医生说,戒大烟的过程特别辛苦,从脱瘾、戒断、调养到防止复吸,只要中途再沾上一点儿就前功尽弃。可是苏钦玉满怀信心,她会牢牢地看住他。
苏钦玉发觉阮连昊醒过来了,忙过去问:“觉得怎么样?可以解开了吗?”
“不……不要解。”阮连昊虚弱地抬起头,冲她笑一笑,“我愿意被你绑着。”
苏钦玉忍住泪,摸着他的手说:“你能不能告诉我那种痛苦的感觉,我想陪你一起承受。”
阮连昊用鼻尖去蹭她的脸,小声说:“那种滋味,就像被剥了皮、抽了筋……你还是不要受的好,我没事了,别难过。”他发现苏钦玉手背上的伤,心痛自责道,“我又抓伤了你。下次你把我绑好就躲远些,不用管我。”
“可是我忍不住不去管你,看见你那么痛那么难受,我只有抱紧你才觉得踏实。”苏钦玉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这些天睡不好,晚上还要去夜校上课,奔波疲惫。在她出门以前会将阮连昊捆绑在椅子上,下了课再回来替他解开。甚至在上课途中都心神不宁,脑海里全是他烟瘾发作的样子,只想快些回来看看他是否安好。“马上要吃饭了,我先替你解开,你在屋里活动一下吧。”苏钦玉一边说一边替他松开绳子,握着他浮肿的双手轻揉,看着他手腕上勒出来的伤,她感同身受似的打了个寒战,然后从他身后紧紧抱住他。
阮连昊虚脱地靠在椅子上,尽力维持脸上的微笑,“晚上我们吃什么?我可闻见鸡汤的香味了。”
苏钦玉摸摸他的头,叮嘱道:“家里没盐了,我下楼去买,顺便还要买肥皂,你休息一会儿。”
阮连昊看着她披上外套出门之后,自己闭上眼睛躺在沙发上休息。他虽然痛苦,但是也十分享受痛苦过后的幸福,只要这幸福是真实的,他可以把之前发生的都当做是噩梦。一阵敲门声将他从思绪里拉出来,门外有人喊:“先生,检查电路的。”
阮连昊没有气力走过去开门,只说:“进来,门没锁。”
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破旧工人衣服的男人走进来,因为唇周粘了胡须,阮连昊愣是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是谁,心中一惊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阮连昊苦笑:“你知道了?”
“她最近没有心思教课,精力涣散,看上去也十分疲惫。我找她谈话才知道她已经搬来和你一起住,而且原因居然是你抽上了大烟!阮连昊同志,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组织的纪律?”
阮连昊自知理亏,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沾上这种东西就是罪无可恕,他一边摇头一边无奈地说:“我压力很大。”
“压力大?我们每个人压力都很大!每天都要面对生死存亡的大问题,你去看看那些被压迫的工人,他们过着奴隶般的生活,而且他们根本没有闲钱来抽大烟!”
阮连昊一手扶额闭着眼解释道:“对不起,我也想不到会这样。鹤田想用这个来控制我,当时我自以为可以用药物和意志力来克制自己,没想到反而对药物产生了依赖性。”
李先生放缓了语气,问:“多久了?”
“一年。从他开始怀疑我,就不停往我这儿送烟膏。”
李先生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几年为我们打探了很多情报,功不可没。不过戒烟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如这样,你的任务结束了,我会把你安置在一个清静的地方,找人帮你戒烟。”
阮连昊猛地抬起头,诧异道:“你以前说过,我的任务远远没有结束。”
“可是以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下去。”
结束任务,回到之前自由自在的生活,可以没有顾虑地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阮连昊做梦都想这一天的到来,可是他却犹豫了。努力了三年、辛苦了三年、坚持了三年,将苏钦玉的理想当做自己的理想,将苏钦玉的信仰当做自己的信仰,他已经习惯了。倘若现在放弃,那岂不是白费了三年?阮连昊瞬间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不……已经熬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取得石野大佐的信任。况且没有别的人选可以接替我,我要继续,而且我一定会戒掉大烟。”
李先生忧虑地叹气道:“我最怕的是你非但戒不掉烟瘾,还会搭上苏钦玉。”
“不,为了她,我一定可以做到。”阮连昊站起来,目光笃定,“现在我已经可以自由出入石野大佐的卧室,他年纪大了,身体毛病多,经常会叫我过去。更重要的是他孙女十分信任我,他为人谨慎,可对自己的孙女分外宠溺。石野凉子就是最大的突破口,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对我的戒备心会完全消除。”
李先生沉思片刻,听着外面传来鞋跟踩踏楼梯的声音,匆忙叮嘱道:“如果坚持不下去了,随时来找我。”说罢,他迅速离开,并且在下楼的时候与苏钦玉碰面。苏钦玉正低头想事情,并没有留意,就这样与他擦身而过。
苏瑞祥手里拿着报纸气呼呼地跑到苏钦玉房门口,捶着门板喊道:“大玉,你又去搞什么演说啊?照片都登在报纸上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在自找麻烦?”
苏钦玉回头冲他无奈笑笑,说:“爹,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所以搬出去住了。”
苏瑞祥一愣,这才注意到房间里有两个人在搬弄那架古老的钢琴,他问:“你这是做什么?把家当都往外搬?”
苏钦玉柔声说:“这是我娘的钢琴,反正摆在这里也没用,不如让我带走。”
苏瑞祥一听这话更生气,冲进来将报纸扔到她**:“带走?带哪儿去?你放着阮连泽不嫁,自己在外面胡搞!你都不知道别人在背后说什么。”
苏钦玉早料到有些闲言碎语会四处流传,可到了这种时候,她不能只顾全自己的名声。她将报纸叠好放在一边,不慌不忙道:“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只要您不说就行。”
苏瑞祥一跺脚,咬牙切齿说:“你看你,一会儿是什么革命家,一会儿是这个代表那个代表,现在可好,跟汉奸勾搭上了!亏我还夸你从苏联回来以后有出息了,屁!”
苏钦玉啪的一声合上箱子,轻飘飘说了一句多年来不敢说的狠话:“在您眼里,只有钱才是出息。”
“你……你……”苏瑞祥气急了,一边扭头离开一边捶胸顿足道,“你们两姐妹越来越不像话,一个要跟大流氓结婚,一个跑去跟汉奸鬼混,我以后要怎么跟你们母亲交代?”
听闻苏锦玉要跟胡青襄结婚,苏钦玉动作一滞,叮嘱工人把东西都拿上车后便去隔壁敲门。
苏锦玉以为又是苏瑞祥要跟她讲道理,捂着耳朵喊:“我不听、我不听!”后来听见是苏钦玉,赶紧去开了门把她拽进来,又把门关上,“姐姐,你不知道这几天爹快烦死我了。”
“你真的要嫁给胡青襄?”
“是真的,人家戒指都送了!”苏锦玉炫耀似的从首饰盒里取出那枚镶了硕大钻石的戒指在苏钦玉面前晃了晃。
苏钦玉质问她:“你贪图富贵还是贪图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