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莨边说,边把桂圆一颗一颗排列开来。
“从檀家祠出来,中间要过风雨石桥,落雨山门,绕盘山十八拐,以前没有修公路的时候,你家来本家祠堂,即便是打马骑驴,也要大半天。”
最后手指一划。
“清早出发,过午才到,隔着大半天的关系,一个姓又怎么了?有用?”
禄芳大声哽咽道:“怎么没用!一个姓,就是一家人。你要不是姓禄,能有今天?”
“哦,既然是一家人,那为什么当初一听到有人高价收购粗模的风声,你那个短视如鼠的老爹第一个就带头往坑里跳了,还吱吱呜呜地忽悠了一群人跟他一起跳,完全不管断供对本家可能产生的影响呢?”
禄芳的抽噎声一顿,眼珠子瞪起。
“果然是你!”
“嘘。”禄莨伸出一根食指,摁住一个想要滚圆的桂圆,轻轻打着圈圈:“那个时候,你们怎么就不先想想一个姓,一家人了?”
檀檐抢白:“趋利心人皆有之,你那个破玩具公司能够走狗屎运也不过是因为当时市场上还没什么人做,小打小闹的家族作坊,运营和目标完全没有大局观,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啪!禄莨的视线从压碎的桂圆上抬起,直直看向檀檐:“套用我本家的品牌,用的却都是劣质材料。玩具的受众群体,很大一部分是孩子。”
檀檐的目光下意识躲闪,他看了一眼禄芳,嘴硬:“哪……哪个企业不是从不正规一步一步走向正规的?一个合格的企业家必须学会兼容并包,敬畏每一个有机的组成要素,构筑企业和土地融合的成长体系……”
他的话音在禄莨逐渐淡漠的眼神里小了下去。
禄莨抬起手指,在耳坠子上一弹,叮的一声,耳边金光闪动:“檀檐,以屌为尊那一套老早不适用了,跟你老婆说,东拉西扯撒泼打滚这套对我也没用。”
“什么以屌……为尊!”檀檐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大,半晌合不上。他忽的反应过来:“你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哦?不是你信心的来源吗,怎么就有辱斯文了?”禄莨笑了笑:“檀家三少,从刚刚大花奶奶离开到现在,你檀家地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有丝毫想要关心一下吗?”
檀檐语塞:“那是……奶奶过去就可以解决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大事,根本用不着我。”说完看到禄莨鄙夷的目光,悻悻道:“我懒得跟你耍嘴皮子!还不是因为你在这里搅合,不然我早就过去了。”
句尘对屏幕里啰啰嗦嗦的撕扯完全不感兴趣。
不过他注意到一个古怪的地方。
老登孙女的眼神,没有一次,正面落在那个新娘的脸上。
他把新娘的面孔放大,鲜艳的红唇和煞白的脸立刻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冲进眼睛。
句尘突然打了一个冷颤。
电光石火之间,他马上移开视线,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熟悉的痉挛,肚子里像是有一只手从幽暗的深处充满恶意地攀爬出来,通过五脏六腑间,顺着食管往上,猛地箍住喉咙。
天像是突然黑下来了。
句尘眼前金星乱闪。
药,在出门携带的帆布包里,当时拖着病退好不容易进家之后,随手一放。
放到哪儿去了?
他努力地撑开眼睛,视线透过温室看向远处淡淡的山脊线,眼皮却像是有千斤的重力般拽着眼珠子往下坠。
蒸腾的雾气沿着温室玻璃的底部往上爬,一瞬间,整个玻璃温室外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巨人吐出一口浓烟,句尘的视线直直下落,头又像是被猛烈撞击似的,天旋地转,绿色、红色、屏幕上各种色彩飞速地形成一个漩涡,在视线和窗外上升的雾气交汇的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排若有若无的人影,突兀地出现在浓雾中。
耸肩,勾背,蹒跚而过。
句尘猛地一闭眼。
痉挛蔓延到全身,他像只虾一样弓起身体,颤抖的手指碰到腿上的纱布。
用力一扣。
剧痛,真实的痛觉,却是救命的浮木。
意识回笼,句尘喘着气睁开眼睛,浑身的汗像是暴雨淋过,一点力气都没有。
“墩子,风~”他轻轻地说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