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宗家的人连他生日都不曾记得过一次,却仿佛对他的性情了如指掌,异口同声说这个孩子实在任性。
何会长那天来接他回家,这位宗丞不太熟悉的外公,在他面前弯身垂目,笑容和善,告诉他,弱者的逾矩才被叫做任性,人只要足够强大,任性就会变成无人敢置喙的特权。
老人伸出带着翠绿扳指的手,问自己的外孙想不想要这样的特权。
宗丞心念稍动,便从宗家无人在意的角落,像一块被捞起的浮萍,经何会长亲手包装,宝石一般放至台面。
被包装完美的宝石有维持耀眼的义务。
宗丞桀骜固执,何会长这些年一直在言传身教地使宗丞明白这个道理。
远一点的例子,是不声不响换掉宗丞从宗家唯一带过来的司机荣叔。
近一点的例子,便在此刻餐桌上。
何会长提到宗丞在国外读书时开的合伙人公司,问他处理妥当没有:“那些小打小闹没必要再浪费时间,现在回到清港,要分清楚轻重,该做什么事,自己心里要有数。”
做好的蛋白卷端上来,宗丞看了一眼,用餐巾缓缓拭过手,又将餐巾撂在桌旁,说“饱了”
。
何会长望过来,关心起宗丞:“听医生说你回来这些日子睡眠不好,你还年轻,药不能乱吃,有空叫田先生帮忙看看,先调养调养。”
宗丞应了一声“知道了”
,说着“外公慢用”
便起身离席。
宗丞记得,刚回何家时,这栋老宅院中还有石榴银杏许多树种,结子落叶,四季更替明显。
前年请园艺大师来重新设计之后,只剩龙柏黄杨之类的常绿树,一眼看去,万古长青,倒像个提前修好的墓园。
唯一有生气的,大概是黑松树下两个瞧着三四岁大的小男孩,双胞胎,穿着一模一样的小西装,撅着屁股,蚂蚁似的运石子路上的白色碎石,在空地上拼着图案,两个照料他们的保姆劝阻无用地站在一旁。
管家拿着宗丞的外套,也看过去,轻声道:“之前跟少爷您提过的,是亲戚家的双胞胎,会长这两年岁数上来,难免觉得膝下寂寞,就接到家里来养着。”
“哦,亲戚家的。”
宗丞笑了一下,转头望向管家,“什么辈分的亲戚?我不会要喊他们小叔吧?”
管家讪笑起来:“哎呀少爷就是爱冷不丁开玩笑,怎么可能,论辈分要喊您一声哥哥。”
说完,管家招招手,那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佣便哄着将两个小孩子抱过来,嘴里讲着英文,又教他们用中文喊哥哥。
宗丞垂眼打量着眼前两块嫩豆腐似的小脸蛋,眼睛发色都与常人不太一样。
不笑时,宗丞面部线条过于锋锐,不显亲和。
可能怕是宗丞,小家伙们眨巴着眼睛,都变得文静拘束起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抓着两颗没来得及去摆的石子。
“都是混血?”
管家犹疑着说:“啊……是的。”
宗丞似试探又如随口一提:“跟我一样?”
“……不太一样吧。”
见管家脸色越来越为难,宗丞露出惯用的不至眼底的笑意,没再继续发问,只伴以恍然:“也是,我爸早死了。”
管家在宗丞的笑容里不禁胆寒,他支吾着什么都没说,但宗丞好像三两句话什么都懂了。
宗丞弯身,问双胞胎的名字。
小家伙们奶声奶气,英文却流利如母语,一个说叫Keith,另一个说叫Eric。
听到第二个名字,宗丞顿住。
他脸上出现两秒的空白,而后觉得很有意思地笑了一声,用英文问双胞胎刚刚在干什么。
他们说在拼图画。
宗丞跟过去看。
地上用石子摆了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形状,可能还没有拼好,双胞胎又撅起屁股,捡捡放放。
宗丞看着,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对应的画面——在达邬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