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鹰蛇（第2页）

明川故作轻松地朝谭山走去，挨着他坐下，而后又想起什么，往边上挪了一挪。

“什么套餐？”

哑光铜版纸在谭山手里缓慢地翻过一页。

“梅干菜扣肉，”明川迅速答，那是他初来杭城时常吃的套餐，十年来一直没下架，为了增加真实性，他特意补了一句，“招牌嘛，味道还挺好。”

“喝的什么汤？”

谭山又翻过一页。

明川吃老娘舅是舍不得喝汤的，那时候他和明夏两个人合吃一份，米饭是可以无限续的，菜不多就省着吃，最后拿店里免费提供的大麦茶溜缝，一顿午饭也就吃饱了。

午饭必须吃饱，因为兄妹俩的早晚饭常常是没有的，一天的生计全靠这一顿顶着。

套餐里有永恒不变的银鱼水蒸蛋，和随着季节交替变换的西兰花和青菜。蛋，明川都留给明夏，青菜也会拨进明夏碗里一大半，然后明川把米饭扣进菜盘里，拿铺在盘底的酱油汤一点点拌开，很满足地吃光。

认识谭山后，明川告别了老娘舅，也告别了那段清贫而快乐的时光。

那种快乐，是多少米其林餐厅的精致菜品都换不回来的。

但倘若问明川，问他愿不愿意回到每天只吃半份老娘舅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你，不要。

廉价的餐食喂养出来的人也是廉价的，这是明川和自己丈夫最大的不同。

而且这种廉价的饭味，是历经多少岁月的涤濯都清洗不掉的，这一点是明川从丈夫常常看向自己的那种嫌恶与轻蔑的眼神中学到的。

如今明川的肚皮里也盛过许多山珍海味，可他知道，他从来不是谭山的那盘菜。

所以此刻的谭山，才会用这样波澜不惊的语气，拷问他廉价的过往。

明川头垂下来，指尖抠上指尖，他回答道：“罗宋汤。”

谭山不再问，把手里的杂志合起放在小几上，又随手拿起了旁边的另一本，他说：“预制菜有什么好吃的，没营养还不卫生。”

明川这才看到那本《福布斯中国》的封面，上面赫然印着谭山的脸，人像右侧和下方各有一行粗体文案：

谭山：中国高端酒店连锁之王

从山潭序到山止川行：谭山的万店帝国

福布斯富豪榜特刊的封面人物一般是当年首富，明川往内页翻，果然看到谭山的专访排在第一位。

十年来，明川几乎已经把谭山的富有当作习以为常，但这种大受震撼的时刻也偶尔有之。

这种震撼持续到明川做完脸随着丈夫下到地库的时候。

他们走近装着原车牌照的新A8L，依然黑色，依然是Security的防弹款，甚至连铬条上激光雕刻的谭山的英文名TheodoreTan都一模一样。

明川能一眼就断定这是新车，其理由也十分简单，这种防弹定制款A8L的维修，国内只有一家能做，而那家维修中心在北京朝阳，并且修理时长是三个月起步。

相比三个月的时间消耗，花一千八百多万再买台新的，对谭山这种一寸光阴一百万寸金的人来说，性价比是很高的。

然而想要提新车，从下订到开回家也需要半年到八个月，眼前这台显然是谭山提前购买好，预备在别处做备用的。

明川不知道丈夫的具体财富，就像他不知道家里有多少套房子，多少艘游艇，或是多少架飞机那样。

他一路猜测谭山到底有几台同样的A8L，以至于车子驶上曙光路时才想起要问，他们去哪里，去做什么。

谭山单手扶着方向盘回道：“陪我吃饭。”

老实讲，这是明川为数不多的几次看谭山开车的时候，从他见谭山的第一面起，这人就只坐车厢后排，无论换过多少台车，主驾的位置上永远是雷打不动的老王。

明川在谭山的后座上做过很多事，比如吃茄子包，比如记歌词，比如换演出服，比如接吻，比如浅浅地睡着，或者被谭山做到睡着。

但他在副驾的机会并不多，尤其是像这样挨着谭山的时刻。

于是明川把手放在关闭着的杯架盖板上，用指肚敲击出一些无声的音节。

明川的视线朝左偏了偏，他看见搭在档把上的谭山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只隔出一根手指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