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上元灯市逢稚影容颜酷似旧佳人（第1页）

戍时初刻，暮色收尽，临安城内灯火次第燃起。

白日里尚存的春寒被一街琉璃灯盏蒸散，朱雀大街两侧摊铺连绵不绝，彩绸高悬，幡旗轻摇。糖画匠人案前围满孩童，铜勺倾出金丝盘作飞龙；卖花娘挎篮缓行，鬓边簪一朵夜放山茶；远处鼓乐忽起，舞狮队穿街而过，锣钹声震得檐下风铃乱响。人流如织，笑语喧天，整座城仿佛浸在暖光与香气之中，浮动着上元节独有的、近乎虚幻的欢愉。

许仕林牵着李碧莲的手，走在长街中央。

他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修长，握得并不紧，却极稳。李碧莲低头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袖口微动，未挣也未靠，只是顺着他前行的步调，安静地走着。她今日换了件浅青蹙金绣兰褙子，发间只一支羊脂玉簪，素净得近乎寡淡。可这身打扮落在他眼里，却比满街华服更衬她的温静。

小莲提灯随于后，冬衡捧着刚买下的几样小物，默然跟行。方才路过一家珠翠铺子，许仕林停步良久，为李碧莲挑了一支点翠嵌珠玉簪，簪头雕作并蒂莲形，精巧非常。她推辞了两次，最终还是由他亲手插上发髻。他又另选了一对银丝缠花耳坠，说是带回府赠予卫娘子与明娘子，言语平和，动作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家事。

戚宝山与香巧不知何时已候在街口。

“许兄！”戚宝山远远便扬手招呼，声音洪亮，“你竟也肯出门走动了？”

许仕林脚步微顿，侧首望去，唇角略抬：“多年旧友，岂能不见？”

戚宝山大步上前，身后跟着一身藕色衫裙的香巧，眉眼含笑，举止娴雅。二人如今儿女双全，家中茶肆生意兴旺，日子过得踏实安稳。戚宝山依旧那般坦荡爽利，见许仕林身旁还携着妻子，不由笑道：“你们夫妻倒真像年轻时候的模样，我还记得当年科考放榜那日，你在贡院外等她，也是这般牵着手，一步都不肯松。”

香巧轻轻掐了他一下，低声道：“胡说些什么。”

李碧莲闻言，终于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来，像是冰面裂出一道暖泉。她看了许仕林一眼，轻道：“那时候他才中进士，春风得意，哪里肯放手。”

许仕林未接话，只将她手握得稍紧了些。

四人结伴前行，穿行于灯影之间。一路所见皆是人间烟火：烤红薯的焦甜味混着桂花酒酿的醇香扑鼻而来，孩童举着兔子灯追逐嬉闹，一对老夫妇并肩坐在石阶上，共执一串糖葫芦，咬得清脆作响。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卖泥哨的、剪窗花的、写灯谜的，还有道士模样的人在摊前挂起黄纸符箓，口中念念有词，称可祛病消灾。

许仕林目光淡淡扫过，不曾驻足。

直到——

戚宝山忽然止步，手臂一横，拦住了身后三人。

“那是……”他声音压低，几乎不成调。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前方不远处，一名少女正背着竹篓缓步前行。她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形娇小，穿着一身素白粗布采茶衣裳，领口磨得微微泛毛，腰间系一只灰蓝布佩囊，脚上是一双纯白布鞋，无纹无饰，鞋尖已沾了些许尘泥。

她低着头，似在寻路，又似在躲开人群拥挤。

可当她微微侧脸的一瞬，许仕林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眉眼轮廓，那鼻梁弧度，那垂睫时眼尾的一点微翘，竟与十六年前那个雨夜中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说着“若有来世，我不寻你了”的女子——分毫不差。

胡媚娘。

不是相像。

是复刻。

连她走路时左肩略沉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许仕林的手猛地收紧，李碧莲腕上传来一阵钝痛，她未吭声，只是缓缓转头看他。

他面色未变，可指节已泛白，额角沁出一层极细的冷汗，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微光。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仿佛只要眨一下眼，那人就会再度化作风烟，消失在时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