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将至,临安城外的天光尚在微明之间,薄雾如纱,轻轻笼着宰相府高墙深院。青瓦飞檐上垂落几缕晨露,顺着雕花窗棂滑下,滴在阶前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府中已悄然苏醒,仆役提灯巡廊,扫帚拂过青砖小径,沙沙作响,如同低语。
前厅尚未开宴,但饭厅早已布置妥当。紫檀圆桌中央摆着一尊鎏金香炉,内燃艾草与菖蒲,烟气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盘旋成丝。四角各立一座掐丝珐琅烛台,红烛未点,却已映出几分端阳节庆之色。墙上挂着新换的《龙舟竞渡图》,画中江水翻腾,彩舟争流,鼓声似从纸面传出,隐隐震动人心。
许仕林踏入门槛时,日头刚破云而出。
他身着墨青团花直裰,腰束玉带,步履沉稳,眉宇间不见倦意,唯眼底藏着一抹经年不散的倦。二十八岁便居相位,朝堂之上人人称颂其才识清明、行事果决,可这副皮囊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早在十六年前就死了。
他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满堂。
李碧莲已坐在右侧,一身藕荷色对襟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白玉兰花簪,清雅如旧。她低头整理袖口,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见他进来,抬眼一笑,那笑温润得体,却不达眼底。
许娇容与李公甫分坐上首。母亲鬓边霜色比去年更重了些,父亲则依旧粗眉阔口,神情耿直,只是看女儿的眼神里多了层压不住的疼。卫娘子与明娘子左右而坐,一个穿月白绣兰裙,一个着浅粉折枝梅衫,皆敛目安分,姿态恭顺。
小厮冬衡立于门侧,手中捧着茶盏;管家垂手侍立堂下;丫鬟小莲、小樱、小杏三人站在屏风后,低眉顺目,衣饰齐整——她们都是通房,名字虽不起眼,但在府中地位特殊,因曾蒙恩宠,故不敢怠慢。
众人静候片刻,席面开启。
菜肴依次呈上:翡翠虾仁、糟鸭舌、粽香糯米鸡、蜜汁火方、清蒸鲥鱼……皆是江南应节之味。酒是三年陈的桂花酿,倒入青瓷杯中,泛着淡淡的金黄。箸动声起,却无喧哗,唯有碗碟轻碰的细响,衬得厅内愈发安静。
许仕林夹了一筷笋片放入李碧莲碗中:“吃些。”
她顿了顿,点头道:“嗯。”
他看着她,声音放得极轻:“今日休沐,不必拘礼,多吃些。”
她抬眼看他,嘴角微扬,像往常一样温柔,“夫君也请用膳。”
可她的筷子始终未动,只偶尔拨弄碗中米饭,一圈又一圈。
许仕林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执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饮尽。酒入喉,并不烈,却有一股滞涩感缓缓下沉,坠入心口深处。
席间有人说起龙舟赛。
“今年西泠桥那边热闹得很,听说戚家少爷亲自领队,划得飞快。”管家笑着插话,“戚宝山如今也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大女儿叫戚月,小的叫戚梦,一家和乐,真是羡煞旁人。”
“可不是。”明娘子轻声道,“香巧性子好,持家有道,孩子也养得白白胖胖的。”
卫娘子点头附和:“前几日我还听人说,他们夫妻带着孩子去寺庙求平安符,连老和尚都说这一家福泽深厚。”
李碧莲听着,指尖微微一颤。
她放下筷子,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许仕林脸上,平静得近乎透明。
“夫君。”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堂骤然安静下来。
“我没事。”她先说了这一句,然后才继续,“只是……想起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
许仕林的手停在半空。
酒杯悬着,未落。
她望着他,眼神没有怨,也没有悲,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平后的坦然:“当年难产,伤了根本。后来请遍名医,都说此生再难有孕。卫娘子早年小产,肌理受损;明娘子自幼体弱,大夫也断言不宜受孕。就连小莲、小樱、小杏这些年随侍左右,也从未怀上。”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你是许家独子,肩负宗庙传承。我身为正室,不能为你诞下嫡嗣,已是失职。如今府中诸妾皆无子息,若再这般下去,恐负祖宗血脉。”
厅内鸦雀无声。
许娇容听得眼眶微红,伸手抚住女儿的手背,轻轻摩挲。
李公甫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他知道女儿心善,也明白她这话不是逼迫,而是成全。
卫娘子低头盯着桌面花纹,手指悄悄攥紧了帕子。
明娘子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小莲站在屏风后,听见这话,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许仕林仍坐着,没有说话。
他的指节泛白,捏着酒杯太久,几乎要嵌进骨肉里。可面上毫无波澜,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何必如此自责。”
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是我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