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恶狠狠地指向了他。
“是你……是你干的好事!你这个怪物!你这个妖怪!你用障眼法骗了我!你!”他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浑身抖个不停。
“我昨晚亲眼看着它们烧成灰的!是你!是你换了它们!你不是人!你根本就不是人!”
县尉捂着头叹了口气,他顺着余庆的手指看向秦云意,可秦云意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余庆!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县尉转过头对他厉声喝道。
“我没有胡说!你们没看见吗,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妖怪!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根本就不是人的眼睛!你们看!你们看啊!你们看他的眼睛!”
之后,众人纷纷看向秦云意的眼睛,但放眼望去,那双乌黑的眼睛简直寻常得要命,和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没有什么区别。
“啊?我吗?这位道长,您是不是真的疯了?你们之前说我是收了沈家的金子,现在又说我是妖怪——那您倒是说说,我哪里像妖怪?是有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要不你瞪大眼睛看看,我现在站在这太阳底下,有影子,也有呼吸,跟您一样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您这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妖怪,我倒是想问问:您见过哪个妖怪,大白天地还站在人群里,等着官府来查案的?而且我要是真是妖怪,我图什么啊?图您那几瓶尸油,还是图您用那几根银针给我戳几下,增长修为?”秦云意无辜地指着自己,随后摊了摊手。
听到这话,人群里也开始传来哄堂的笑声。
“简直是逮着谁就咬谁啊。”有人打趣道。
被人这么一说,余庆浑身一震,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尽管他的手指依然还指着秦云意,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来人啊,把余庆和赵伯伦一并拿下,带回县衙!”
县尉不再理会他们二人,只一挥手,几名差役就走了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们。
“不是我!全是余庆做的,这事和我无关!我不过是请他来看风水,哪里晓得他会摆弄这些旁门左道!”赵伯伦依旧拼命挣扎,高声喊冤。
可话音未落,在看向一旁的余庆时,他却呆住了。
秦云意本欲开口,但见状也转头望向余庆——只见这余庆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同时还双眼圆睁,眼珠上翻,大半眼白暴露在外……他双手死死抠着胸口和喉咙,力度大到就连指甲也深深掐入皮肉,不时还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下来,俨然就像被鬼附身了一般恐怖。
“不……不……”
他哀嚎着,任凭一股股气息从体内猛地膨胀开来,而就在这时,秦云意猛地扭头看向巷口——因为也就是在余庆叫嚷的那一瞬间,这枚不知名的影子气息又再次出现了。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下一秒,余庆整个人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躯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扭动,与此同时,大块大块的黑血也自口鼻间喷涌而出,一蓬蓬溅在了石板上,还发出“滋滋”的异响,竟让厚重的石板都被这血水腐蚀了一个大坑。
在场众人皆被这一幕震慑到了,距离余庆最近的县尉见此也面色一变,慌忙后退几步,和心惊胆战的差役们后撤到了别处,而另一边,那赵伯伦也早已吓得脸色苍白、魂飞魄散,只“砰!”地一声就重重跌坐在地上,无法再起。
“哎呀,这是发生什么了?”围观的人惊呼。
“……是滥用邪术太狠,如今糟了反噬。”秦云意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余庆身体的抽搐也变得越来越剧烈,到了最后,他的身体也弓成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尽管如此,他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烧……烧……”,可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直到最后一下抽搐之后,他再也不动了——尸体双目圆睁,嘴巴依旧大张,还有一团团乌黑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慢慢滑落,模样凄厉可怖。
看他彻底没有了动静,那县尉壮起胆,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随后向众人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死了。”他说道。
“什么,真死了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捂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地上不远处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上瞟去。
那赵伯伦就站在几步之外,目睹眼前惨状,他全靠两个差役架着才勉强重新站起来,可他依旧忍不住想向下看去,看着余庆那双圆睁的、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那张大张的、嘴角还挂着黑血的嘴……
“救……救命啊!!!我……我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救命……救命啊!!!”赵伯伦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虽不是主谋,却也是帮凶。”秦云意看了他一眼,“因果报应,你逃不掉的,但你不曾亲手施术,只是动动嘴皮子,报应会轻上许多——远不及他这般凄惨。”
听完此话,赵伯伦愣了一瞬,随即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在差役的手臂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云意收回目光,沉思地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虽然余庆的死状确实凄厉可怖,可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怜悯,毕竟此人以邪术害人,手上沾着不止一条人命,落得如此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只是……这背后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毕竟这里人多眼杂,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了。
当夜,消息传到临淄县衙,县令连夜升堂,公堂之上,面对密信、笔记、木偶等铁证,赵伯伦终于低下了头,认了罪过。而那余庆虽已死了,但物证俱全,死无对证反倒坐实了赵伯伦的罪责。案情大白,县令于是当堂宣判:余庆以邪术害人,虽已身死,罪责难逃,尸首示众三日,以儆效尤,而赵伯伦作为主谋,判处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一半,赔偿沈家所有损失……
秦云意猜到了这个结果,却没有去听审,他此刻正站在赵府后院清除那口古井中残留的晦气。毕竟这厌胜之术的余波若不清理干净,日久天长,仍会对其他人,乃至居住者都会造成不小的影响。所以为了解除顾虑,他花了起码有小半个时辰才将井底的阴邪之气涤荡一空,随后将井口用木板、石头重新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绣楼,来到沈清君床前——这位少年眉心的灰黑之气正在迅速消散,面色终于渐渐泛起一丝红润,而邬氏正跪在她的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却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太好了,太好了……”她偷偷抹着眼泪。
“邪术已破,小姐很快会醒来,但身体虚弱,需静养月余。故在下先开个方子,二位记得按方抓药,每日煎服,至少三周不可间断。之后再由陈老帮忙调养,相信小姐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恢复如初。”最后,秦云意交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