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与此同时,秦云意看见余庆眉心那团灰黑之气也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
似乎,有人在注视着这一切,有“人”正在注视着世态及环境的变化,至于这个目光——它似乎来自更远的地方,来自更暗的角落,来自……
秦云意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赵府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虽然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很明显地感知到就是在那里——就在那屋檐所投射的影子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观看这一切。不过这种感觉他可有点过于熟悉了,就像是,他们曾经真的见过一样……
但……是什么时候呢?
秦云意没说什么,他转身动用妖法,一缕极淡的妖力凝在竖瞳之中,朝那条巷子的方向轻轻瞪了过去,而只是眨眼的工夫,这个“影子”就完全消失了,巷子里的墙壁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什么都没发生。
秦云意不想再过多纠缠,他收回余光,面色如常。
“赵老爷,你看看吧,这木偶上的生辰八字,一看就是沈府小姐的八字,这你该作何解释?”
另一边,拿到证物的县尉将那木偶举到赵伯伦二人的面前。
“这……这……这是栽赃!”赵伯伦此时此刻吓得冷汗直冒,但狗急跳墙的他非但没有承认,而是猛地指向秦云意,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开始推卸自己的责任。
”一定是他!这个什么……什么东西,他既然知道得这么仔细,肯定是他趁人不备扔进井里的!你们想想,他一个游学的书生,跟沈家无亲无故,凭什么这么卖力?分明就是沈万金雇来的!这些东西都是他提前放进去的,就等着今天来害我赵家!“
赵伯伦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胸膛竟然还挺了起来。
“你就是个骗子!你说说吧,沈家给了你多少银子?你一个外乡人,跑到临淄来,不远千里帮着沈万金陷害我赵家,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我告诉你,这木偶是你放的,密信是你写的,一切都是你故意做出来的!”他指着秦云意,话中句句带刺。
县尉沉默了,他的目光在赵伯伦和秦云意之间来回游走了几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观看着事态的走向。
“赵老爷,在下今日才第一次踏入贵府,如何能在井中放东西?而且还安安稳稳、完完整整地放在那所谓的固定位置上?况且,那井中藤蔓密布,井壁湿滑,若无绳索工具,寻常人根本下不去,就算下去了,没工具也上不来。赵老爷若不信,大可以问问贵府的下人,问问这井近日可曾真有外人靠近过?若还不信,也可以亲自跳下去,再爬上来试试看吧!”
秦云意盯着他,没有因此就开始发作,直到等赵伯伦骂完了,捂着胸口大喘气的间隙,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之后,他顿了顿,又继续开始说道:
“至于赵老爷说的‘故意’……可在下只是一个游学的书生,与沈家无亲无故,与赵家无冤无仇。今日若不是在人群中看见那口井的位置可疑,也不会多这个嘴,那赵老爷若觉得在下真是沈家雇来的,大可以去查在下的底细,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随时恭候您大驾光临。”
赵伯伦听完这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珠子转了又转,却一个字也没憋出来,一番质问下来,他被怼得哑口无言,实在没有办法再改变什么,恨不得一头撞上墙去。途中,他曾试图求助似地看向余庆,可对方站在后面,身体颤抖得比他还要厉害,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那脊背上所渗下的冷汗甚至浸透了那件灰白色的道袍,在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哎……你怎么干的事儿?这些东西你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吗?现在怎么还在?”
赵伯伦悄悄往余庆那边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这么说道。
余庆没有回答他,现在,他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那些“证据”……他实在是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毕竟他昨晚明明烧得干干净净,而且还是亲眼看着的这一切的——它们到底为什么又会出现在井里?!!
“说话啊?你到底烧没烧?!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现在这些东西摆在面前,你让我怎么交代?!”赵伯伦也慌了手脚,他把脚又往前凑了凑,同时声音更加急切了。
余庆还是没有回答,不久,他转过头,死死地盯上了另一个熟悉的方向——那是秦云意站着的地方。他就这么看着对方眼睛里那丝极淡的红光,仿佛在隐约之中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它不像是人的轮廓,而是一条盘踞着的,通体玄黑、羽翼狰狞的……
蛟蛇?
赵伯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余庆那张惨白的、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脸,突然觉得浑身脊背发凉。他打了个寒颤,没有再接话,就向后退了回去,站在余庆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再也不敢靠近了。
可他……他心中还是不甘心就这样认栽,也不甘心几十年的家业就这样毁于一旦,于是他又只能强撑着挤出一丝笑脸,进而开始尝试讨好县尉。
“县尉大人,您看这……这可能是场误会,就算是……就算这些东西是从井里捞出来的,那也不能说明就是我赵家干的啊?万一是有别人故意扔进来的呢?这临淄城里,眼红我赵家生意的人多了去了,保不齐是又哪个其他的仇家……”他赔笑着说。
可县尉此刻却不再理会赵伯伦了,他不顾对方苦苦阻拦,而是继续带着差役四处搜查。这一次,他们在余庆所居住的厢房中又搜出了更多东西:
这是几瓶残余的施术材料、一叠还没来得及使用的符纸,还有一本记录着施术过程的笔记,这份笔记中甚至还详细记载了他如何以厌胜之术暗害沈清君,包括施术的时间、地点、所用之物,以及赵伯伦付给他五百两银子的账目之事……
“你看看吧,余庆,这都是从你的房里搜出来的。而好巧不巧就在赵家请你当风水先生不久,沈家小姐就病了——如此诡异的时间线,你可还有话说?”
余庆被带到那些证据面前时,双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了,他的额头、鼻尖、下巴上全冒着冷汗,看上去虚弱至极。
“这些……这些东西不是我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怵,或许自己说的话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吧。
“哦?不是你的?那你的字迹,你自己认不认识?”
县尉二话不说,直接把那本笔记扔在他面前。
余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终于从苍白变成了死灰,算是彻底没有救了——他当然认得自己的笔迹,这可是他写了三年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会不认识呢?
“不……不可能!不可能啊?到底为什么,我昨晚明明都烧掉了啊……”
终于,他承受不住了,长久以来的伪装与煎熬在此刻彻底瓦解,这余庆踉跄着就扑到那些证据前,抓起木偶翻来覆去地看着,甚至连意识也逐渐开始失控。
“你们不知道吗?那是我亲手烧的!我亲眼看着它们化成灰的!它们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
他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和不甘。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却戛然而止,之后,他整个人便如遭定身般僵在原地,直到片刻后,才僵硬地扭转脖颈,一寸一寸地动着脖子,把目光死死地锁定住了人群里的秦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