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陈牧野说。
“第28台,我也不会取消。”
“我知道。”
“你会阻止我吗?”
陈牧野转身。他面对她。他的脸在秋天的阳光下是苍白的,像手术台上被无影灯照亮的皮肤。他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陈牧野说,“我也累了。”
他说“累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个八度。像麻醉机的气流从2。5升每分钟调到1。0升。每个字都单独成型,没有连音,没有升调。像一台被调到了最低功率的机器。
他说:“我累了。我不想再制造异常了。我不想再修改报告了。我不想再看着患者死了。”
他说“死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一个八度。像一台被关掉了的机器。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但我也不想看着周老师身败名裂。”
林栖说:“那你想怎样?”
陈牧野说:“我想让你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第27台之后,怎么做。”陈牧野说,“你可以取证。你可以举报。你可以让周老师身败名裂。你也可以,把证据给我,让我处理。”
“怎么处理?”
“私下处理。”陈牧野说,“让周老师在三个月内,自然死亡。不追查。不审判。不曝光。”
林栖说:“那些患者呢?”
“那些患者,”陈牧野说,“已经死了。追究,他们也不会活过来。不追究,周老师可以带着名誉走。”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十秒。十秒里,风声呼啸,像一台被调到了最高风速的呼吸机。十秒后,她说:“我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让那些患者白死。”林栖说,“不能让他们的家属永远不知道真相。不能让凶手带着名誉走。不能让‘代价’这两个字,成为我手术刀上的血。”
陈牧野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吹干了他的眼睛,他在眼角揉了一下,揉出一滴眼泪。不是哭。是风吹的。是干燥的。
他说:“那你就查。查到死。”
林栖转身。她走向天台的门。风把她的白大褂下摆吹得向后飘起,像一块被气流掀起的纱布。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0。3秒。0。3秒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说:“第27台。你来观摩室。”
陈牧野说:“我不会去。”
“为什么?”
“因为,”陈牧野说,“我不敢看。”
林栖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她说:“你不敢看的,不是手术。”
林栖拉上门。门在弹簧的作用下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陈牧野站在天台上,双手扶着栏杆。他的身体前倾,重心在栏杆上方。他没有动。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看了很久。城市在秋天的阳光下是灰色的,像一张被丢弃的CT片。他的眼泪在风中干了,在眼角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像汗渍。像手术铺巾上被生理盐水浸透后又干燥的印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红色的包装,硬盒。他打开盒子,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打火机的火焰在风中摇晃,像监护仪上的心律波形。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这是他周二下午的第二支烟。二十年来,第一次抽第二支。
他把烟按在栏杆上。烟头灭了。他把烟蒂放进烟盒里。不是扔。是放。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