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向上移动了大约1毫米。像手术切口愈合时的轻微收缩。不是笑。是确认。确认他了解她。确认他计算正确。
林栖说:“你算错了。”
陈牧野的嘴角停止了移动。他说:“什么?”
“你算错了。”林栖说,“我没有停止。”
“你没有停止。”陈牧野说,“但你被暂停了。”
“被暂停,不是我停止。”
“是。”陈牧野说,“但你不能再手术了。你不能主刀了。你查不到证据了。”
林栖说:“第27台。”
“第27台?”
“第27台。”林栖说,“周维仁的手术。我已经排进去了。你签的字。”
陈牧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他说:“我签了。”
“你签了。”林栖说,“你签的时候,不知道我会用它取证。”
“取证?”
“是。”林栖说,“第27台,我打开他的胸腔。我看到他的心脏。我看到疤痕。我拍照。我记录。我取证。”
陈牧野的右手从栏杆上松开了。烟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动,滚到排水口,卡在铁栅栏上。他说:“你不能。”
“我能。”林栖说,“你签了字。你批准了。”
“我可以取消。”
“你可以。”林栖说,“但你取消,就是承认有问题。”
陈牧野沉默。沉默持续了十秒。十秒里,风声在耳边呼啸,像一台被调到了最高风速的呼吸机。十秒后,他说:“你想要什么?”
“真相。”林栖说。
“真相?”
“1999年的真相。供体的身份。家属的同意。钱的去向。所有参与者的名字。”
“给你真相,”陈牧野说,“周老师就毁了。”
“不给他真相,”林栖说,“那些患者就白死了。”
她说“白死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在报一个生命体征。但她的右手在裤缝上又敲击了一下。一、二。两下。像心跳。像脉搏。像一台还在运转的机器。
陈牧野转身。他重新面对栏杆。他的双手重新扶住栏杆。他的身体重新前倾,重心在栏杆上方。他说:“那些患者,不是白死。”
“不是?”
“不是。”陈牧野说,“他们的死亡,保护了周老师。保护了科室。保护了医院。保护了心脏外科的声誉。保护了后来所有被救活的患者的希望。”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如果周老师身败名裂,心脏外科的名声会受损。患者会流失。研究经费会下降。研究会停止。更多的患者会死。”
林栖说:“这是你的逻辑?”
“是我的逻辑。”陈牧野说,“也是你的逻辑。你救一个人,可以牺牲另一个人。你救一颗心,可以牺牲另一颗心。这是心脏外科的逻辑。”
林栖说:“我不牺牲无辜的人。”
“你不牺牲?”陈牧野说,“那台主动脉夹层的手术呢?三年前。你质疑了砚山的肌松药方案。患者死了。砚山被停了。你不牺牲?”
林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她说:“那台手术,我没有牺牲他。”
“你有。”陈牧野说,“你质疑了方案。你没有质疑人。但人承担了后果。”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这就是代价。你以为你没有支付,但代价已经付出了。”
林栖的右手停止了敲击。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悬停,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她说:“第27台,我不会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