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走得慢,等她半步。走了十几步,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楚柔的手,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
“陛下。”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别抽,井水不够冷是吗?”萧珩道,“朕握着,是给有心人看的。这一路回昭阳殿,谁看见,谁去传。传出去,今日慈宁宫里的事,就成了一段陛下牵着病妃回宫。”
“臣妾谢陛下言出必行。”
“嗯。”
“不过臣妾斗胆问一句。”楚柔道,“那桶井水,陛下查得倒快。”
“朕查得出井水,查不出你心里那本账。”萧珩道,“说吧,明日又预备作什么妖?”
“臣妾不敢。”
“你不敢的事,多了。”
楚柔抿住嘴角,忍着没笑,随即又收了神色:“可臣妾要说一句不中听的。”她抬起头,“陛下今日护臣妾一次,臣妾就多一分罪名。陛下越护,臣妾身上那件‘狐媚惑主的衣裳就穿得越紧。太后今日要臣妾跪着念经,明日,皇后就会要臣妾跪着认罪。刀递到臣妾手里,根子,在陛下这儿。”
萧珩不说话,只往前走。
“陛下早知道会这样,是不是?”
“知道。”
“那陛下为何还护?”
走到昭阳殿的门槛前,萧珩停下脚,回过头看她。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比十六年前深了不止一倍。
“因为朕想知道,”他说,“他们下一刀,从哪里来。”
楚柔怔住。
风过宫墙,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
“怕了?”他问。
“不怕。”楚柔垂下眼,“臣妾只是想问——若有一日,臣妾挡不住了,陛下会不会,也当臣妾是一把用钝了的刀?”
萧珩松开手,替她推开殿门。门里药气扑面。
这一句,他没有答。
他只在跨出门槛时,回头留下半句:“你自己也说过——两条路都是死,挑个死得慢的。”
门在身后合上。
楚柔立在满屋子药气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被他握着的地方是热的,可她的腕子,从腕骨到那支素银镯子,都是凉的。
入夜,慈宁宫送来一只锦盒。
翠屏捧着,手都在抖:“娘娘……太后娘娘的口谕说,梳子替您收着,等您的烧退了,再去梳。”
楚柔打开盒子。
那把白玉梳躺在里头,温润如初。她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梳齿整齐,只有最边上,断了一根。断口很齐,像是被人捏着,慢慢掰下来的。
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娘娘,这……这是咒您的意思么?”
“不是。”楚柔把梳子放回盒里,合上盖子,“是提醒的意思。”
“提醒什么?”
“提醒她要想掰我,掰得断一根齿,也不算难。”楚柔抬手让她把盒子收进妆奁最底层,“收好。这梳子,往后还要用。”
翠屏应了,又忍不住嘟囔:“那您今日这一遭,值么?”
“值。”楚柔躺回榻上,闭了眼,“你记着:这宫里,人肯替你疼一回,就是肯替你担一回。今日太后掰断一根梳齿,明日她就得思量,这一根值不值。”
窗外一声秋雨落下来。这京城的秋天,从今日起,算是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