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不怕?”太后忽然问。
“怕。”
“哦?”太后的手停了,“这会儿倒老实。那日在太液池,你跳下去的时候,怕不怕?”
“也怕。”楚柔道,“臣妾那日只算了一件事:臣妾站在岸上,陛下看见的,是臣妾推人;臣妾跳下去,陛下看见的,是臣妾救人。两条路都是死,臣妾挑个死得慢的。”
太后笑了,梳子重新动起来:“你父亲教你下棋,教的都是这种路子?”
“父亲只教过一句话。”楚柔道,“学赢,是本事;学输,是活命。”
梳齿停了一瞬。
“你父亲这十六年,睡得可安稳?”太后忽然换了话头。
“回太后,父亲睡得安稳不安稳,臣妾不知道。”楚柔道,“臣妾只知道,父亲书房的灯,十六年没熄早过。”
“他还在查。”
“臣妾不敢问。”
“你不敢问,”太后把梳子换了个方向,“哀家倒听说了。城南有个跛脚铁匠,前些日子,人不见了。”
殿里的地砖,凉气从膝盖一路往上爬。
“臣妾困在深宫,外头的事,一无所知。”楚柔叩了叩首,“臣妾只知道,那日太液池的水,也是凉的。”
太后笑了:“你倒是滴水不漏。”
梳齿重新走过鬓角。太后忽然侧过脸,对皇后道:“哀家记着你前些日子一句话。你说,楚妃进宫三个月,就把皇帝的心拴住了。”
皇后垂着眼:“儿臣是替陛下高兴。”
“高兴。”太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哀家也高兴。”
她转过楚柔的脸看了看,又替她把鬓角拢好,叹了口气:“你看她。”
皇后道:“儿臣看着。”
“哀家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太后道,“跪着说怕,站着做事。那时候哀家以为,这世上没人看得出。”
殿里的气氛,一寸一寸沉下去。
“可惜,”太后把梳子往案上一放,声音轻得像叹气,“会下棋的孩子,都欠管教。哀家今日,就替她父亲教一教。”
她抬了抬手:“把绣墩撤了。哀家要楚妃跪着,替哀家把这卷经,从头念到尾。”
一卷经,一万两千字。楚柔的额头,还烫着。
殿门就在这时候开了。
“念经不带朕,母后偏心。”萧珩的声音先进殿,人后到,径直走到殿中。他没看楚柔,先看那把白玉梳,看得停了一下,才转向太后,“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帝今日怎么得闲?”
“不得闲。”萧珩道,“朕是来接人的。太医说楚妃的烧退了三分,朕不放心,便派人去问。“他顿了顿,“这股子傻劲,朕得亲自来看看。”
楚柔伏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金砖,心里道:坏了,莫不是连井水都查出来了。
“母后要她念经,择日不如撞日。”萧珩继续道,“可烧糊涂的人念经,念错了字,是要折福的。母后慈悲,改日再念,成不成?“
太后与他对视了一息。殿里的人全低着头,谁也不敢喘。
“皇帝这一趟,走得急。”太后慢慢道。
“儿臣是急。”萧珩道,“她是你的人,也是哀家的孙媳。”太后笑了,“哀家替她梳个头,皇帝就赶来了——往后哀家若真动了气,皇帝预备怎么着?”
“母后不会。”萧珩也笑,“母后慈悲,向来只梳头,不动气。”
太后看着这个登基十八年的儿子,半晌,把白玉梳搁在案上。
“成。”她说,“既如此,皇帝把人领回去吧。哀家这把梳子,先替她收着。”
出了慈宁宫,日头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