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放下粥碗,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爹,等一下。"
沈鹤亭和周氏都看向她。沈惊鸿的表情很平淡,语气也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昨夜我睡不着,翻了翻母亲留下的旧匣子,里头有几张铺面的契书。"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说,"我记得母亲在世时提过一句,说这些铺子是她陪嫁过来的,契书上写的是柳氏的名字,是嫁妆,不是沈家的公产。"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落在周氏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嫁妆和公产,性质完全不同。嫁妆是女方的私产,丈夫可以代管,但无权擅自处置或转赠他人。如果铺面是柳氏的嫁妆,那沈鹤亭只有代管权,周氏想从上面支银子给庶女,从法理上讲是侵占嫡母嫁妆——这件事要是闹出去,周氏的名声就毁了。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她很快恢复了那副和气面孔,笑着说:"大小姐说的对,是我糊涂了。那铺子是夫人的嫁妆,我哪能随便动呢。月儿想要丝线,从我自己的月例里出就是了。"
"姨娘客气了。"沈惊鸿垂下眼,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好像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沈鹤亭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是点点头:"惊鸿说得对,你母亲的嫁妆是该好好看管。以后铺面的事,你多上心。"
"是,女儿知道了。"
饭桌上恢复了平静。勺子碰碗的声音,周氏给沈鹤亭布菜的声音,沈惊月低头喝粥的声音。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惊鸿知道,周氏已经在心里记了一笔。
以前那个好拿捏的嫡女,今天突然说了一句关于嫁妆的话。这句话不重,但堵住了一条路。周氏是个聪明人,她会重新评估沈惊鸿这个"对手"——是在试探?是真的懂了?还是有人在背后教她?
沈惊鸿不介意被重新评估。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周氏知道,沈惊鸿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糊弄的嫡女。但也只是知道,不至于让她警觉到要动手。
火候要拿捏准。太弱,周氏照欺负不误;太强,周氏会换策略,从明面上转到暗处,反而不容易防备。
现在这个程度刚好——堵了她一条路,但没伤她的面子。
饭毕,沈鹤亭去了前院书房,周氏带着沈惊月回了后院。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这棵树是母亲柳氏在世时种的,说是等树大了,夏天能给院子遮荫。如今树已经长得很高,枝叶茂密,投下一大片阴凉。
青禾端着茶走过来:"小姐,回房吧?太阳出来了。"
"不急。"沈惊鸿看着树冠,"青禾,我问你一件事。"
"小姐请说。"
"母亲的铺面,你知道有几间?都在什么地方?"
青禾想了想:"奴婢知道的有三四间吧,好像城南有一间布庄,城东有一间绣坊,还有一间是什么……奴婢记不太清了。都是周姨娘在管。"
"都是周姨娘在管。"沈惊鸿重复了一遍。
青禾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味,继续说:"是啊,夫人去世后,老爷就让周姨娘帮忙打理家务,铺面的事也是她在管。奴婢听账房的老张说过,铺面的生意还不错,每年都有进项。"
"进项多少?"
"这……奴婢就不清楚了。"青禾挠了挠头。
沈惊鸿没有追问。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母亲嫁妆铺面的实际经营权在周氏手里,而账目经过账房老张的手。前世周氏就是通过老张做假账,把三成铺面转到了沈惊月名下。
要收回铺面,不能硬抢。她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让父亲把铺面的管理权从周氏手里收回来,交到她自己手上。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太急了,周氏会反扑。她得先找到周氏做假账的证据,到那时一击即中,让周氏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走吧,回房。"沈惊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青禾,明天你帮我去城南那间布庄看看,就说我要做几身秋裳,让他们送些样布来。"
"好嘞。"青禾应得痛快,没多想。
沈惊鸿也没多解释。去布庄看样布是假,看账目是真。她要知道布庄现在的实际营收和账面上报给沈府的数字差了多少——这个差额,就是周氏中饱私囊的证据。
回房的路上,沈惊鸿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