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输诏令送出宫门的时候,“量力”二字还端端正正写在纸上。
可到了市署,它先被抄成各市应输的钱粮总数;再送进里坊,便又被分作商铺、工坊与民户各自该出的份额。
没有人说这是征税。
里吏只捧着簿册挨家解释:公卿已经先输俸粟,太子也从东宫私库捐出钱帛,北地军民正在挨饿,神都百姓理当共纾国难。
至于每户姓名后那一行已经写好的数字,不过是为了登记方便,并非强迫。
西明门外的花市最先交上第一笔钱。
花铺与园户都靠暮春这一季过活。
兰台盛会刚散不久,城中几处宗室宴饮又因驿卒之死停了乐,原本订下的花退去大半。
阿生的母亲把清早剩下的两篮芍药搬回棚下时,花瓣已经被日头晒得发软。
里吏将簿册递到她面前,让她在名字后按印。
“我们家没有粮。”她说。
“可以折钱。”
“今日一共还没卖出这些。”
里吏并未为难她,只把声音放得更和气:“诏书说量力而行。你今日没有,三日之内补齐便是。若每一家都说没有,北边那些守关的人吃什么?”
四周几家花贩都低着头。
没有人会说北地的人不该吃饭。
只是北地缺少的每一口粮,到了洛阳,也只能从另一些同样不宽裕的人碗里省出来。
阿生用尚未完全长好的右手扶住花篮,左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
那是他替白马寺送过两次药、又替邸店跑了一趟口信攒下的。
他母亲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这是你的药钱。”
“手已经能动了。”
“还没好全。”母亲含着泪。
然而里吏在旁边等着,不开口,却也是催促。
最后,妇人只得把铜钱接了过去。
又从钱囊里添上今日卖花所得,仍旧差了近半,只能请里吏先记欠数。
里吏提笔时轻声道:“三日以后我再来。莫叫我难做。”
他说得真心实意。
这笔数目并不是他定的,他不过负责把上面分下来的总数一户户收齐。
少了这一家,便要添到另一家名下;若整条街都收不够,最后受责的也是他。
※
同一日午后,中书颁下了另一道短诏。
诏书没有重提临轩那日如何藏人入苑,也没有写谁越过了哪一道门。
它只说,边情急迫,忠直之士一时激于义愤,虽有失朝仪,然天子既已纳谏,自当示以宽宥。
三个人的名字甚至没有并列写在一处。
谢明夷仍任原职,次日恢复朝参;赫连烈仍归北使管束,不日返程;江闪闪则由廷尉属狱释放,原先所列擅闯宫禁、劫夺官物诸项,暂不追究。
廷尉狱门打开时,江闪闪先闻见一阵雨后泥土的气味。
他在牢里不过数日,门外的槐叶仿佛已经浓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