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闻鼓响过后的第四日,石阙上的血已经洗净了。
宫人先用清水冲过三遍,又拿细沙一寸寸磨去石缝间凝住的暗红。
到第二日临朝时,阙门前重新洒扫得一尘不染,连鼓架旁被撞落的一小块石屑也不见了。
只是从那以后,等候宫门开启的人都不大愿意站在石阙近旁。
御道外仍有商贩支摊,车马仍旧依时来往。
卖炊饼的人揭开蒸笼时,白气照样沿着晨风升起;挑菜入城的农人仍会在宿卫催促下低头快走。
偶尔有人经过登闻鼓前,脚步却会不自觉地偏开半尺,随后又装作只是为了避让迎面来车。
那一日驿卒的话,已经传遍了洛阳。
有人说北地十石粮只能收到三石,有人传成十石不剩三石;有人说驿卒在御前一头撞死,是世间少有的忠烈,也有人低声骂他愚痴,说活着尚能替边地作证,死了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若有人追问,那驿卒究竟姓甚名谁,从哪一处驿站来,众人便都答不上来。
他在满城人口中死了无数次,仍旧只是“那个驿卒”。
朝廷的告示一道接一道贴了出来。
第一道命尚书三曹会同复验第八封文书,核对沿途驿印、三镇署押与旧粮交割簿。
第二道遣使北行,沿途查问上一批粮草究竟在哪一站少了数目。
第三道暂从河内、河南两郡各调出一批仓粮,先送雁门应急。
第四道严禁京中囤粮抬价,各市署每日呈报米价,不得有误。
一切仿佛终于动了起来。
只不过,当酒肆里有人读完告示,问粮车何时走的时候。
替众人念字的书生抬头看了一眼最末落款,了然道:“只说命两郡核仓,未写启运之日。”
纸上每一件事都有了去处。
唯独下一辆粮车何时出发,没有人知道。
※
江闪闪被关在廷尉属狱的第三日,狱吏给他换了一间不漏雨的牢房。
这算不上优待。
临轩当日围观者太多,谁都知道那个把驿卒送到鼓前的少年还活着。
廷尉不愿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牢中,也不愿叫人看见他伤得太重,于是除了腕间一道铁锁,饭食与草席都还算齐全。
负责问话的人每日来两次。
第一次问是谁指使他闯入宫门,第二次问驿卒临死以前是否向他交代过旁的口供。
江闪闪每次都答,没有人指使,驿卒也没有留下别的话。
问话的人不满意。
“你无官无职,与北来使团也没有旧交,为何肯冒死护送?”
“因为有人要杀他。”
“你可知他所言真假?”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
“可我知道,想让一个人闭嘴的办法不该是杀了他。”
狱吏停下笔,抬眼看他。
“如今他自己死了。”
江闪闪倚在墙边,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