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寸心在距岸数步的地方停住了。
水只到脚背,再往前便是湿沙。早起的船家正拖着绳索把船固定,有人弯腰捡起一只破篓,抖出里面细小的鱼。山坡上的炊烟稀稀落落,被晨风吹得朝一边歪。
杨戬站在她身后。
他知道那道禁令曾经横在何处。它不必化作看得见的墙,只要她还记得,便有一条线留在这里。如今线已撤了,岸上的人却并不知道今日与昨日有什么不同,照旧讨价,卸货,朝撒了一地蚌壳的孩子发脾气。
寸心向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沙陷下去,留了一个很浅的印。她又走了两步,低头看着鞋边,忽然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那东西灰扑扑的,一面被海水磨得光滑,另一面仍有粗粝的棱。
“怎么?”杨戬问。
她直起身:“没什么。”
石头被她放回水边,她拍净指尖的沙,往前走去。
沿岸有几家尚未收的早摊,炉口冒着烟,一名妇人坐在火旁,把一张面饼翻了个身。寸心经过,脚步慢下来,闻了一会儿,问饼里包的什么。
“芝麻,萝卜丝。甜的咸的都有。”
她要了一个咸的。杨戬正要取钱,寸心已把铜钱放在桌角。
“另给他一个。”
摊主笑着拿出第二个,递给杨戬。
哮天犬在后头看,寸心便又添了一个。三个人站在不宽的路边吃饼,杨戬将纸往下折时,抖落了一点芝麻。寸心看见了,指了指他的袖口。
他低头去拂,她将自己那只饼藏在纸里笑。
方才从水中出来时,他以为她会径直往庙中去。现在他将折扇收深了些,空出一只手,替她拿住摊主附送的一小包腌菜。
摊主问他们是否来拜海神,又说今日冬月初七,人少一些,明日就热闹了。
“明日什么事?”寸心问。
“迎亲。”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妇人见他们不答,低声添了一句:“山后陈家的姑娘。前头出了岔子,这回得办得齐整。”
“什么岔子?”
“一位娘娘半路跳了海。人说是走失了,也有人说……”她朝庙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讲了,灶里快没火。”
杨戬没有追问,等妇人转身,便同寸心继续往里走。
村路比纸上画的更窄,两边墙根积着海潮退后带来的白盐。到井边,寸心看见一个提水的小姑娘,便问去海神庙的路。孩子伸手指完,旁边一名男子忽然把她拉开。
“外来的?”
“来找人。”杨戬道。
男子将他们打量一番,视线在寸心衣裳上停了一瞬:“找人往村里走。庙里住的是神,别乱问。”
“住的什么神?”寸心问。
“西海龙王,你没听说?”
“龙王何时需要拿活人来——”
男子脸色骤变,伸手就要拦她。杨戬向前半步,挡在两人中间,并未碰他,只道:“我们头一回来,尚不知这里规矩。”
那男子瞥见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收了手,却还低声说:“你们说错一句便走了,船出不去,受罪的是我们。”
他拉着孩子匆匆离开。小姑娘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寸心。
寸心没有再说话。
杨戬等那两人走远,才把手中腌菜放进她拿饼的纸袋里。
“那个人不一定真信。”她道。
“但他真怕。”
海神庙立在一片坡地上,近来新刷过墙,门边的旧苔尚未清尽。庙门开着,香灰厚厚铺在石阶两侧,一条红布从门楣垂下,尾端被雨泡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