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永和病了一场以后,人瘦了一圈,话也少了。
他每天该干啥干啥,天不亮起来,去地里转一圈,回来蹲在院子里喝一碗苞谷糁子,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渭河,一看就是半天。翠莲觉得不对劲,跟她爹说话,她爹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有一天晚上,李慎言来了。
李慎言端着一碗饺子,用笼布盖着,热气腾腾的。他进门就说:"永和,今天冬至,我老伴包了饺子,给你端一碗来。"
魏永和说:"你留着自己吃,我又不是没吃的。"
李慎言说:"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拿着。"
魏永和接过碗,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北风呜呜地吹着,把树枝刮得哗哗响。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嗞嗞响,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慎言说:"永和,你心里有事。"
魏永和没说话。
李慎言说:"你瞒不了我。咱俩认识几十年了,你啥心思,我一看就知道。"
魏永和沉默了好久,才说:"慎言哥,有些事,埋在心里太久了,憋得慌。"
李慎言说:"那就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魏永和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烫得直哈气。他放下碗,看着灯芯,说:"我揭发过我兄弟。"
李慎言愣了一下,说:"你兄弟?你啥时候有兄弟?"
魏永和说:"不是亲兄弟,是堂弟。我二叔家的儿子,叫魏永年。一九六八年,□□闹得最凶的时候,公社来人,让揭发,说魏永年跟国民党有勾结。我说没有,他们不信,把我关在小黑屋里,关了三天三夜,不让我睡觉,不让我喝水。第四天,我扛不住了,就说了——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西安,跟一个国民党军官吃过饭。"
李慎言说:"就这些?"
魏永和说:"就这些。可他们拿着这点事,把永年关了起来,关了整整两年。放出来以后,永年疯了,满村跑,见人就说胡话。后来他跑到渭河边上,跳了河。人捞上来的时候,肚子胀得像个鼓,脸都看不清楚了。"
李慎言沉默了很久,说:"你从来没说过。"
魏永和说:"我没脸说。几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永年,梦见他在河里喊我,喊我救他,我站在岸上,动不了。我醒过来,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了。"
李慎言说:"那不能怪你。那时候,谁不揭发?你不揭发,他们就要整你。"
魏永和说:"我知道。可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永年是我兄弟,我害了他。"
李慎言说:"那是那个年代的事。不是你的错。"
魏永和说:"可这话是我说的。"
李慎言没再说什么。他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飘散着,青幽幽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魏永和说:"慎言哥,你批斗的时候,我也没帮你说话。我站在台下,看着你被挂牌子,被游街,我没敢吭声。"
李慎言说:"你吭声了又能咋样?连你一起批斗。"
魏永和说:"可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李慎言说:"那时候,谁不是懦夫?"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灯芯嗞嗞地响着,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李慎言说:"永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背着它,太重了。"
魏永和说:"我也想放下,可放不下。"
李慎言说:"放不下,就慢慢放。不急。"
魏永和端起碗,把剩下的饺子汤喝了。汤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淡淡的,没什么味道。他放下碗,说:"慎言哥,谢谢你。"
李慎言说:"谢啥?咱俩谁跟谁。"
魏永和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李慎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些年,你也不容易。以后有啥话,别憋着,来找我说。"
魏永和点了点头。
李慎言走了以后,魏永和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灯芯。火苗跳动着,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的。他想起魏永年,想起他跳河的那个下午,想起河边的哭声。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热热的,滑过脸颊,滴在衣领上。
他小声说了一句:"永年,哥对不起你。"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灯芯燃烧的嗞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