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七十章 满仓的砖窑扩大了（第1页）

魏满仓的砖窑扩大了。

一九八四年年底，他又添了新设备，一台制砖机，一台切坯机，轰轰隆隆的，一天能出两万块砖。工人从十几个增加到三十多个，附近几个村子的年轻人都来他这儿干活，一个月挣七八十块，比种地强多了。他买了一辆新卡车，解放牌的，绿色，车头圆滚滚的，能拉五吨货。他又买了一辆摩托车，嘉陵牌的，红色的，骑起来突突响，跑得飞快。

他骑着摩托车在村里过，风把头发吹起来，衣角飘飘的，样子很威风。村里人看见他，老远就打招呼，说：“满仓，又出去啊？”他点点头，油门一拧，摩托车突突突地跑远了，留下一股蓝烟。

他在村里盖了一栋三层小楼，就在村口，离老屋不远。楼是请县城的建筑队盖的，瓷砖贴面，白色的，亮晶晶的，在太阳底下反光。铝合金窗户，推拉式的，玻璃擦得锃亮。楼顶上还装了一个太阳能热水器，圆筒形的，也是银白色的，在村里头一份。

魏永和看了一眼，说：“花里胡哨的。”但他还是搬进去住了。他住了一楼，挑了一间朝南的屋子，窗户大，光线好，冬天暖和。他坐在新屋子里，看着白花花的墙，觉得太亮了，不习惯。

翠莲不肯搬。

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三间土坯房，屋顶上的瓦片换过几回，有的地方长出了青苔。她坐在院子里，择着菜，说：“住惯了。”魏满仓站在老屋门口，看着翠莲，说：“你咋这么犟？”

翠莲说：“那新房子，是你的，不是我的。”

魏满仓说：“啥你的我的，不就是一栋房子嘛。”

翠莲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菜。她手里的菜是刚从地里拔的菠菜，根上还带着泥，她一根一根地择，择得很仔细，把黄叶摘掉，把根掐掉，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魏满仓站在门口，看着翠莲，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翠莲为什么不肯搬。那新房子，是他在砖窑挣钱盖的，县城那个女人，也去新房子里看过。翠莲嫌脏。她嘴上不说，可魏满仓心里明白。

他没再劝她，自己搬进了新房子。

新房子有三层，每层三间，一共九间房，空荡荡的。他住二楼，挑了一间最大的，摆了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屋里空得很，说话都有回音。他晚上躺在大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房子，太大了，太空了。

他想起翠莲，想起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爬起来，披上衣服，下了楼，走到老屋门口。老屋的门已经关了，里面黑着灯，只有院子里还亮着一点月光。他站在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他听见里面传来翠莲的咳嗽声。咳了几声，又停了，然后是翻身的动静，被子窸窸窣窣的响。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抿着。

他转身走了。

回到新房子，他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

第二天一早，他骑上摩托车，去了砖窑。砖窑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机器轰鸣着，工人们忙着搬砖、码砖，汗流浃背。他站在砖窑前，看着一窑一窑的红砖出炉，红彤彤的，热气腾腾的，砖上还带着火的余温。

他拿起一块砖，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地上。砖是热的，烫手，他搓了搓手指，觉得那点热，还在手心里。

他想起翠莲，想起她一个人在老屋里，做饭，洗衣，喂鸡，一个人过活。他想起她年轻的时候，跟他一起在砖窑上干活，两个人一起搬砖，一起码砖，累了就坐在砖垛上歇一会儿，她靠在他肩膀上，他闻到她头发上的汗味。

他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又掐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机器轰鸣的窑棚里。

砖窑一天比一天大。魏满仓在村口竖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柳河湾砖厂”，白底红字，很是醒目。牌子是请镇上的木匠做的，松木板，刷了白漆，字是魏满仓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着亲切。他把牌子竖在路边，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

有人问：“满仓，你这砖厂，一天能出多少砖？”

魏满仓说：“两万。”

那人咂了咂嘴，说：“两万？一天两万块砖，那得卖多少钱？”

魏满仓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想跟人显摆，也没必要显摆。他挣的钱，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站在砖窑前，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他想起几年前，他还在开手扶拖拉机，给人拉砖，一趟挣个十几块钱。现在，他自己开了砖窑，一天能出两万块砖，雇了三十多个人。他不再是那个开着拖拉机满村跑的魏满仓了，他是柳河湾砖厂的魏老板。

可他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想起翠莲，想起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做饭，洗衣，喂鸡，一个人过活。他想起她年轻的时候，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花布衫，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她多好看啊。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眼前升起来，散开，被风吹走了。他看着那些烟雾，发了很久的呆。

砖窑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还在响着，工人们还在忙碌着。一切都在运转，一切都在往前走。可他觉得，有些东西，好像停在了原地，怎么也走不动了。

他掐灭了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了窑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