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五十一章 满囤写信回家（第1页）

魏满囤到大学以后，每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李慎言老师的。李慎言识字，会念信，会把信里的内容讲给魏永和听。满囤知道，他爹不识字，信寄回去，他爹也看不懂，只能让李老师念。所以每封信他都写得认认真真，字迹工工整整的，生怕李老师念错了。

第一封信很简单，说的是他到了学校，一切都好，让家里人放心。李慎言收到信，骑了三里路的自行车，到魏永和家，把信打开，念给他听。魏永和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干玉米，在剥粒。他听着李慎言念信，手里的活儿没停，可耳朵竖得直直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李慎言念完了，魏永和说：“就这些？”

李慎言说：“就这些。”

魏永和说：“这孩子，也不多写点。”

李慎言说：“第一次写信，不知道写啥，以后就好了。”

魏永和没再说话，继续剥玉米。他把玉米粒一颗一颗地剥下来，放在一个簸箕里，剥得很慢，很仔细。他听了信，心里踏实了，可又觉得空落落的。孩子在学校，一切都好，可他想知道，孩子在学校到底是啥样子的，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跟同学处得好不好。这些，信上都没写。

第二封信来了，比第一封长了一些。满囤在信里写了学校的样子，写了食堂的饭菜，写了图书馆的书。他说学校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他说食堂的饭菜比家里好，有肉有菜，还有馒头和米饭。他说图书馆的书很多很多，他一辈子都看不完。

李慎言念信的时候，声音有些激动。他念到“图书馆的书很多很多”的时候，停了下来，说：“这孩子，到了好地方了。”

魏永和说：“他说的图书馆，是啥？”

李慎言说：“就是放书的地方，很大的房子，里面全是书。”

魏永和说：“全是书？那得多少书？”

李慎言说：“多的很，几万本，几十万本。”

魏永和愣了一下，说：“几十万本？那得看到啥时候？”

李慎言笑了，说：“一辈子也看不完。”

魏永和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剥玉米。他想象不出几十万本书是什么样子，就像他想象不出省城是什么样子一样。他只知道，他儿子在的地方，有很多书，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很多他听不懂的东西。

第三封信来的时候，满囤已经在学校待了两个月了。信比以前长了很多，写了满满三页纸。他在信里写了上课的事，写了老师讲的东西，写了他读的书。他写了历史课讲的中国近代史，写了地理课讲的中国地理，写了英语课教的发音和单词。他还写了一本他读过的书，叫《青春之歌》，说他读完以后，心里有很多感触，想了很多以前没想过的问题。

李慎言念完信，沉默了很久。

魏永和说：“李老师，咋了？”

李慎言说：“永和，你儿子，变了。”

魏永和说：“变了？变成啥样了？”

李慎言说：“他想的，跟村里人不一样了。”

魏永和说：“咋不一样？”

李慎言想了想，说：“他在想一些很大的问题，很远的问題。这些问题，村里人从来没想过，也不会去想。”

魏永和说：“啥问题？”

李慎言说：“比如，人为什么要活着。比如，什么是幸福。比如，什么是正义。这些，都是哲学家想的问题。”

魏永和听不懂。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他想的，是地种得好不好，收成多不多，日子过得下去过不下去。这些问题，够他想的了，他没工夫去想那些更大的问题。可他的儿子想，他儿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想着他不知道的问题。

他说：“李老师，你说，他想这些，是好是坏？”

李慎言说：“好，也不好。”

魏永和说：“为啥？”

李慎言说：“好的是，他长大了，有自己想法了。不好的是，他想得越多，离柳河湾就越远。他以后，可能就回不来了。”

魏永和没再说话。他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渭河，看着河边的柳树，看着灰蒙蒙的天。晚风吹过来，吹得他有些冷。他裹了裹棉袄，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他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飘散着，青幽幽的。他想起满囤小时候，光着脚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蚂蚱，追得满头大汗。他想起满囤第一次上学，背着书包，跟在他身后，走了三里路，到了镇上那所破破烂烂的小学。他想起满囤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跑回家，气喘吁吁地喊：“爹，我考上了！”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放电影一样。

他抽完了烟，把烟袋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挂在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着李慎言说的话。

“他想得越多，离柳河湾就越远。”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身上冷透了，才转身回了屋。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