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兰第一次吃西餐,是在北京的第二个星期。
那天是周末,宿舍里的几个同学约着去外面吃饭。有个叫刘芳的北京本地同学,说带她们去尝尝西餐。何秀兰从来没听说过西餐,问:“西餐是啥?”
刘芳说:“就是外国人的饭。”
何秀兰愣了一下,说:“外国人的饭,咱能吃吗?”
刘芳笑了,说:“当然能吃,又没毒。”
何秀兰跟着她们,坐了三站公共汽车,到了一家叫“莫斯科餐厅”的地方。餐厅很大,门面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几个洋文字母。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觉得跟顾秋声教她的英语字母有点像,可又不一样。她跟着同学们走进去,里面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挂在顶上,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外国风景,有山有水,有城堡,有马车。桌子是长条形的,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色的刀叉和盘子,闪着光。椅子是高背的,上面包着红色的绒布,坐着软软的,跟她坐惯了的长条凳完全不一样。
她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她看着桌上的刀叉,不知道该怎么用。她以前吃饭都是用筷子,最多用勺子,从来没用过刀叉。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学,学着她们的样子,把餐巾铺在腿上,把刀和叉拿在手里。
刘芳点了菜,说了一串她听不懂的名字。何秀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看着周围的人。旁边桌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女人穿着裙子,头发烫着卷。他们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肉,动作很优雅,不像在吃饭,像是在表演。何秀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进别人家的猫,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菜上来了。她面前摆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块肉,上面浇着褐色的酱汁,旁边放着几根煮熟的胡萝卜和几块土豆。肉是牛肉,她看出来了,可跟她吃过的牛肉不一样。她吃过的牛肉是炖的,切成一坨一坨的,放在碗里,用筷子夹着吃。这块牛肉是整块的,煎过的,表面有些焦黄,刀切下去,里面是粉红色的,还带着血丝。
她看着那粉红色的肉,有些犹豫。在柳河湾,肉一定要炖得烂烂的,炖得透透的,才能吃。这种半生不熟的肉,她从来没吃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刘芳说:“尝尝,这是西餐的牛排,七分熟的。”
何秀兰拿起刀叉,学着别人的样子,切了一小块。刀切下去,肉很嫩,不像她想象的那样难切。她叉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很奇怪,跟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有牛肉的味道,可有股奶油的香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某种香料。她嚼了几下,咽了下去,觉得不习惯,可也不难吃。
她又切了一块,蘸了蘸盘子里的酱汁,放进嘴里。这回味道好一些,酱汁是咸的,带点甜,还有一点酸,跟她吃过的任何调料都不一样。她慢慢地嚼着,觉得这顿饭像是一场考试,她不知道该怎么吃,也不知道该不该喜欢。
吃完饭,刘芳又给每人点了一杯咖啡。咖啡装在小小的白瓷杯子里,黑黑的,冒着热气。何秀兰端起杯子,闻了闻,有一股焦糊的味道。她喝了一口,苦的,差点吐出来。她赶紧放下杯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才把那苦味压下去。
刘芳看着她,笑了,说:“第一次喝咖啡吧?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何秀兰说:“苦的。”
刘芳说:“可以加糖。”她指了指桌上的糖罐。
何秀兰打开糖罐,舀了一勺糖,放进咖啡里,搅了搅,又喝了一口。这回好多了,苦味淡了一些,带了一点甜。她又喝了一口,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了。
从餐厅出来,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路灯、车灯、商店的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何秀兰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灯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想起柳河湾的夜晚,天一黑,村子就静下来了,只有几盏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黄的,像一只只眼睛。她想起她屋里的那盏煤油灯,想起那些她在灯下学习的夜晚,想起她爹站在门口,说:“早点睡。”
她忽然觉得,北京和柳河湾,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在这个世界里,吃着外国人的饭,喝着苦的咖啡,用着刀叉。而柳河湾的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吃完了晚饭,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说着闲话。
她不知道哪个世界更好,她只知道,她已经开始习惯了北京。
回学校的路上,她坐在公共汽车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她爹要是知道她吃了外国人的饭,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她想着想着,笑了。
她回到宿舍,躺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那块半生不熟的牛肉,想起那杯苦得皱眉的咖啡,想起那些银色的刀叉,想起那家灯火通明的餐厅。她觉得这些东西,像是一个信号,告诉她,她的人生,已经跟柳河湾的人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