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三十六章 个体户（第1页）

村里开始有人学何厚财，做起了小生意。

先是张老三。张老三在集上摆了个摊，卖凉粉。他老婆做的凉粉，用的是上好的红薯粉，搅得稠稠的，放凉了，切成一条一条的，滑溜溜的，浇上醋和辣子，再撒上一把葱花，一碗卖五分钱。赶集的人走累了，在摊子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端起碗，吸溜吸溜地吃完，辣得满头大汗，抹抹嘴，扔下五分钱，走了。张老三一天能卖几十碗，挣的钱比在生产队干一个月还多。

然后是李寡妇。她蒸了一锅包子，拿到集上去卖。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直冒油。她天不亮就起来和面，面揉得光光的，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上醒着。然后剁馅，猪肉是头一天晚上就切好的，白菜是院子里现拔的，剁碎了，挤掉水，拌在一起，加上盐、酱油、花椒粉，搅得匀匀的。面醒好了，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皮，包上馅，捏成十八个褶子。上笼蒸，大火烧开，蒸汽顶上来，笼盖一掀，白气腾腾的，包子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她的包子卖得好，经常不到中午就卖完了。

再然后是王铁匠。他不开铁匠铺了，改行修自行车。他在集上支了个摊，摆了一地的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打气筒，还有各种各样的零件，链条、内胎、钢珠，摆了一地。谁的车坏了，推过来，他蹲下去，看一眼，叮叮当当地敲一阵，就好了。他的手上全是油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机油，洗都洗不掉。他收的钱不多，补个胎五分钱，紧个链条两分钱，一天下来，也能挣个块儿八毛的。

村里人开始议论，说这些人"不务正业"。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槐树底下乘凉，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说："张老三不好好种地，去卖凉粉，丢人。""李寡妇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的，不像话。""王铁匠好好的铁匠不当，去修自行车，没出息。"可说不务正业的人，自己也在偷偷盘算着干点啥。他们嘴上骂着，心里却痒痒的，看着别人挣钱，自己蹲在田埂上抽闷烟，越想越不是滋味。

何厚财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有点慌。他的小卖部是村里第一个，可现在，张老三卖凉粉，李寡妇卖包子，王铁匠修自行车，各人都有了各人的路子。他的生意没以前好了。以前一天能挣一块多，现在有时候一天挣不到五毛钱。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村口，心里发虚。

他去找满仓，想聊聊。

满仓正在院子里修拖拉机，满手都是油。他趴在地上，脑袋钻在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听见脚步声，他从车底下探出头来，看见是何厚财，说："厚财叔，你来了？"

何厚财蹲下来，看着他修车，说："满仓，你跑运输，一天能挣多少？"

满仓说："没多少，刚够油钱。"

何厚财说："你哄谁呢？谁不知道你挣了大钱。"

满仓笑了笑，没接话。他从车底下爬出来，拿了一块破布擦手，擦了擦，又擦了擦，手上的油怎么也擦不干净。他蹲在何厚财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何厚财。何厚财接了，点上，抽了一口。

何厚财说："满仓，你说，我这小卖部，还能干下去不？"

满仓说："咋不能？村里人买东西，还得上你那儿。"

何厚财说："张老三他们也干起来了。"

满仓说："他们干他们的，你干你的。各人有各人的路子。"

何厚财想了想，说："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他走出满仓家的院子，回头看了一眼，满仓又趴到车底下去了。他叹了口气，心里想，满仓这个人，看着老实，心里精着呢。他啥也不说，可啥都知道。

满仓看着他走远，继续修车。他知道何厚财心里在想什么。何厚财这个人，一辈子不甘人后。他当支书，要在村里说了算；他开小卖部，要第一个开。看见别人挣钱了，他心里就痒，就慌。可满仓不想管这些。他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他爹跟何厚财斗了半辈子，斗来斗去，谁也没捞着啥好处。他不想走他爹的老路。

他修好了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地开出了院子。他今天要去邻县拉一车货，来回一百多里，能挣五十块。他开着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麦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阳光照在麦穗上，泛着金黄色的光。空气里有麦子的清香，有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渭河水的潮湿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有劲。

可他也知道，这劲头能维持多久，他心里没底。他听说，有些地方的人做生意，赚了钱，被人眼红，被人举报了。他不想惹麻烦，可他也知道，只要干了这一行，麻烦迟早会找上门来。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想起何厚财。何厚财的小卖部开在村口，人来人往的，谁都知道他挣钱了。可没人举报他，因为他是支书，手里有权。满仓不一样，他啥也没有，只有一辆破拖拉机。他得比别人更小心，才能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