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三十五章 何厚财的小卖部（第1页）

何厚财在村口开了一个小卖部。

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在他家临街的东墙上开了一个窗户，一尺见方，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墙是土坯墙，何厚财自己动手，用瓦刀凿了三天，凿得灰头土脸的，才凿出这个洞来。他找了几块木板，钉了一个窗扇，白天撑起来，晚上放下来，锁上一把铁锁。窗户里头搭了几层木板，算是货架，摆了几样东西——盐、酱油、火柴、烟、酒。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的，盐袋子码成一摞，火柴盒并排排着，烟卷儿竖着插在一个铁皮盒子里。

村里人不用再跑镇上了，方便了不少。过去打一瓶酱油，得走十多里地去镇上，来回小半天。现在出了门，走几步到了村口，把钱往窗台上一放，说一声"打瓶酱油"，厚财家的就接过去，从墙洞里递出来。虽说比镇上贵了一分钱，可省了腿脚工夫，谁也不在乎那一分钱。

何厚财当支书，消息灵通。他知道上面政策变了，允许私人做买卖了。他比别人早动了这一步。文书从公社开会回来，把文件念给他听，他坐在炕沿上，抽着烟，听完了一拍大腿："这事能干。"文书说："厚财叔，你可是支书，你开小卖部，合适不？"何厚财说："支书咋了？支书就不吃饭了？上头说了，允许私人做买卖，我带头干，这是响应号召。"文书没敢再说什么，心里想，何厚财这个人，啥事都能让他说出个理来。

他进货的钱，是从大队借的。说是借，其实就是挪用了大队的公积金。会计问他："厚财叔，这笔账咋走？"何厚财说："先挂着，等年底再说。"会计不敢多问，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何厚财借款，五十元整。没人敢说什么，他是支书，他管着钱。村里人心里有数，可谁也不会当面说出来。魏永和知道这事，在家里骂了一句："这个何厚财，拿着公家的钱给自己做生意，不要脸。"可他也就是在家骂骂，出了门，啥也不说。

小卖部开了以后，生意不错。村里人买包盐、打瓶酱油，都来他这儿。一天下来，能挣个块儿八毛的。块儿八毛看着不多，可一个月下来，比他当支书的补贴还多。何厚财每天晚上关了窗户，把一天的进账数一遍，一分二分五分，一毛两毛五毛，哗啦啦地倒在炕桌上，一个一个地数。他老婆在旁边看着，说："今儿个多少？"何厚财说："一块六毛五。"他老婆说："又是块儿八毛的。"何厚财说："块儿八毛还嫌少？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十多块，比挣工分强多了。"他老婆笑了笑，把钱收起来，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压在枕头底下。

何厚财的老婆负责看店。她姓刘，娘家在十里外的刘家村，村里人都叫她"厚财家的"。她坐在窗户后面，手里纳着鞋底子，有人来了就放下针线站起来，收了钱，递了货，又坐下。她性子慢，做什么都不急不躁的，有人来买东西，她就慢悠悠地站起来，慢悠悠地找钱，慢悠悠地递货。何厚财有时候急了，说："你利索点行不行？"他老婆说："急啥？又不是赶着投胎。"何厚财拿她没办法。

魏永和来买过一包盐。

他把五分钱放在窗台上，说："来包盐。"

何厚财的老婆递了一包盐出来，说："永和叔，你家满仓的拖拉机跑得咋样？"

魏永和说："还行。"

何厚财的老婆说："听说挣了不少钱？"

魏永和说："够吃就行了。"

他没多说什么，拿着盐走了。他走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把犁。何厚财从屋里出来，看着魏永和走远的背影，说："这老东西，嘴严得很。"

他老婆说："人家挣不挣钱，关你啥事？"

何厚财说："我就问问。"

他老婆说："你少管人家的事。"

何厚财没再说话，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蓝幽幽的。他想着，满仓那个拖拉机，一天能挣不少钱。他听说满仓跑一趟省城能挣五十块，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三四百。三四百，那是他小卖部十个月的收入。他是不是也该买一辆？可他是支书，买了拖拉机，村里人该说闲话了。他当了这么多年支书，知道这个位置的好处，也知道这个位置的难处。你比别人强一点，别人眼红；你比别人差一点，别人看不起。得拿捏着分寸，不能太出头，也不能太窝囊。

他想了想，算了，先看看再说。

小卖部的生意越来越好。何厚财又进了一些货——糖、饼干、小人书。糖是那种圆圆的水果糖，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一分钱一块。饼干是那种动物饼干，做成小兔子小猴子的形状，两分钱一块。小人书是《西游记》《水浒传》的连环画，五分钱一本。村里的小孩天天来，趴在窗户上，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流口水。一个小男孩趴在窗台上，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糖，喉咙一上一下地咽着口水。他摸了半天口袋，摸出一分钱来，递过去，说："买一块糖。"厚财家的接了一分钱，从玻璃罐里拿出一块糖，递给他。他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甜得眯起了眼睛，然后转身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何厚财算了算账，这一个月，挣了二十多块。二十多块，在生产队干一年，也就分这么多。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着，要是能一直这么干下去，日子就好过了。可他也知道，这生意能做多久，谁也说不准。政策这东西，今天这样，明天说不定就那样了。他当了这么多年支书，见过的事太多了。他学乖了，凡事留三分余地，不敢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