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又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他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了。老汉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喂鸡。满仓说:"大叔,你们这儿有修车的地方没?"
老汉说:"镇上有一个,离这儿五里地。"
满仓说:"我去找修车的。"
他走到镇上,找了一个修车的师傅,把情况说了。师傅说:"缸体裂了,得换新的。"满仓说:"你有配件没?"师傅说:"有,得等,我让人去县城取。"满仓说:"行,多少钱?"师傅说:"配件加手工,三十。"
满仓咬了咬牙,说:"行。"
他在镇上等了一上午,配件才送到。师傅换了缸体,又检查了一遍,说:"好了。"满仓试了试,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声音正常了。他付了钱,开着车往回赶,一路上不敢停。
到了村口,他看见翠莲站在老槐树底下。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满仓停下车,说:"车坏了,在别人家借宿了一宿。"
翠莲说:"人没事就好。"
满仓说:"你咋又在这儿等?"
翠莲说:"我睡不着。"
满仓没再说话。他跳下车,走到翠莲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翠莲的手是凉的,冰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凉凉的汗。
他说:"翠莲,我以后尽量早点回来。"
翠莲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把他的手抽了回去,转身往家走。
满仓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有些乱,走路的步子也不快。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女人嫁给你,是跟你过日子的,不是让你操心的。"——他爹没什么文化,说的话,却句句在理。
他上了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地往家开。院子里,翠莲正在灶房里忙活,烟囱里冒着青烟,一股子葱花味飘出来。他把拖拉机停好,进了屋,坐在桌边。翠莲端了一碗面过来,放在他面前,说:"吃吧。"
满仓端起碗,吃了一口。面的味道,跟以前一样,是葱花炝锅的香,是他吃了好几年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碗面,比他在外面吃的任何东西都香。
他吃了几口,抬起头,看见翠莲正看着他。他说:"你咋不吃?"
翠莲说:"我看着你吃。"
满仓低下头,又吃了几口。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嚼得很细。他想,以后不管多忙,都得回来。再难,也得回来。他不能让翠莲一个人站在村口等,不能让她的手凉成那样。
他吃完了面,把碗放下,说:"翠莲,我以后改了。"
翠莲说:"改啥?"
满仓说:"再晚,我也回来。"
翠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回不来,就别硬赶。安全要紧。"
满仓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拖拉机旁边,点了一根烟。他抽着烟,看着天。天是蓝的,几朵白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他想,日子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难有易。可只要人还在,家还在,啥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