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二十八章 魏永和看地（第1页）

开春了。

渭河上的冰化了。河面上先是裂开一道道细缝，像蜘蛛网一样，然后整块整块的冰往下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河水又活了过来，从上游奔下来，浑黄浑黄的，哗哗地流着，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味。河滩上的芦苇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来摇去。

地里的冻土也化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床厚棉被上。魏永和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在指缝里散开，细细的，润润的。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土腥味钻进鼻子里，他一辈子都闻不腻这个味道。

他扛着锄头，去了地里。

从家到河滩地，要走一里多路。路两边是麦地，麦苗刚返青，绿了一层，薄薄的，像给地铺了一层绿纱。路边的草也冒出了头，嫩嫩的，有的还带着露水。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鞋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得把地翻一遍。一个冬天没动，地都板结了。他抡起锄头，一下一下地刨着。锄头落下去，钻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又抡起锄头。土块翻起来，露出下面的新土，黑油油的，带着一股子生土的味道。他刨了一会儿，身上就出汗了，后背贴着一层汗，热乎乎的。他把棉袄脱了，搭在地头的树杈上，接着干。

那棵树是一棵老柳树，长在河滩边上，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皱巴巴的，裂着深深的纹路。每年春天，柳树先发芽，嫩绿的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摆来摆去。魏永和每次来地里干活，都把衣服搭在这棵树上。他搭了二十多年了，树认识他，他也认识树。

他刨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满囤来了，扛着一把铁锹。

满囤说："爹，我来帮你。"

魏永和说："你不是要看书吗？"

满囤说："看了一上午了，出来活动活动。"

魏永和没再说什么。爷儿俩一个刨，一个翻，干得热火朝天。满囤年轻，力气大，铁锹插进土里，脚一蹬，手一压，一块土就翻过来了。他翻得快，魏永和刨得也快，两个人配合着，没多一会儿，就翻了一大片。

魏永和心里想，这小子，干活是把好手。可他又想，这小子要念书，不能让他把心思花在地里。念书才是正事，种地什么时候都能种，念书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干了半天，地翻了一半。魏永和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后背的骨头咔咔地响了两声。他说："歇会儿。"

他在田埂上坐下来，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烟丝是自家种的，晒干了切碎了，装在烟袋里，带着一股子辛辣的香味。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满囤也坐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魏永和说："你哥呢？"

满囤说："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去镇上拉货。"

魏永和说："这娃，心野了。"

满囤说："爹，我哥也不容易，他想挣钱。"

魏永和说："挣钱，挣钱，钱是那么好挣的？"

满囤说："他说他能挣着。"

魏永和没接话，抽了一口烟，望着远处。远处，渭河在阳光下泛着光，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河边的柳树绿了，枝条在风里摆来摆去。河滩上有人放羊，一个老汉赶着一群羊，羊在河滩上散开，低头吃草，白花花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