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九章 留在农村的知青（第1页）

不是所有知青都回了城。

柳河湾所在的公社，一共有二十三个知青。一九七九年，回城政策下来以后，走了二十个。剩下三个，没走。

一个是女知青，叫赵小梅，北京人。她嫁给了当地一个农民，生了两个孩子，家在村里扎下了根。她男人是马家渡村的，叫马拴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会说话，只会干活。赵小梅嫁给他以后，就再也没提过回城的事。

公社干部去她家，问她想不想回城。她说："想有啥用？孩子都俩了，回去干啥？"

公社干部说："政策允许，你回去也能安排工作。"

赵小梅说："我走了，拴柱咋办？孩子咋办？"

公社干部说："你可以带着他们一起走。"

赵小梅笑了笑，说："拴柱去了北京能干啥？种地？北京有地给他种吗？"

公社干部没话说了。

赵小梅是六九年下来的，那年她十九岁。她爸是北京一所大学的教授，□□开始那年被打倒了，她为了跟家庭划清界限，主动报名下乡。她以为干个一两年就能回去，没想到一干就是十年。她刚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扎着两根小辫子，说话带着北京口音，好听得很。村里人都稀罕她，说："北京来的姑娘，跟画上的人似的。"

后来，她爸平反了，她妈写信让她回去。她没回。她妈又写了一封信，说："你爸想你了，回来吧。"她回了一封信，说："妈，我回不去了。我在这儿有家了。"

她妈收到信，哭了三天。

赵小梅在村里种地、喂猪、做饭、带孩子，跟村里的女人一模一样。她的手粗了，脸黑了，说话也带上了关中口音，把"不知道"说成"知不道"，把"干啥"说成"组撒"。她跟村里的女人一起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起纳鞋底，一起骂自家男人。没有人再叫她"北京来的姑娘"了，都叫她"拴柱媳妇"。

顾秋声回上海以后，有一次在街上碰见一个从陕西回来的知青，说起了赵小梅。那人说，赵小梅后来过得不太好。她男人马拴柱干活的时候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了，家里的日子紧巴巴的。赵小梅一个人种地、喂猪、带孩子，累得不行。有人劝她回北京，她说："回啥回，北京还有我的地方吗？"

顾秋声听了，没说话。

他想起赵小梅刚到柳河湾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两根小辫子，站在公社的院子里，东张西望的，一脸茫然。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姑娘，撑不了多久。可十年过去了，她撑下来了，不光撑下来了，还在那里扎了根。

他想起另一个女知青，叫刘红，上海人，嫁给了柳河湾的一个农民。刘红比他早一年下乡，比他晚五年结婚。她男人是魏永和一个远房侄子，叫魏拴劳，家里穷得叮当响。刘红嫁过去的时候，村里人都说："这姑娘疯了。"可刘红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刘红后来生了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男人不争气，好吃懒做，还爱喝酒，喝醉了就打她。村里人都知道，可没人管。刘红也不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别人问起来，她说"碰的"。

顾秋声回城的时候，刘红来送他。她站在村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她看着顾秋声，说："顾老师，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顾秋声说："为啥？"

刘红说："这个地方，不值得你回来。"

顾秋声没说话。他看着刘红，想起了她刚来的时候，也是个白白净净的上海姑娘，穿着花裙子，站在村口，东张西望的。现在，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皱纹。她才三十岁，看起来像四十多。

顾秋声说："你也回去吧。"

刘红摇了摇头，说："回不去了。我走了，孩子咋办？"

顾秋声没再说什么。他上了车，从车窗里看出去，刘红还站在村口，抱着孩子，看着他。车开了，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黄土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