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八章 知青战友（第1页）

顾秋声考上研究生以后，有一天在街上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叫陈建国，也是一九六八年下乡的知青，跟顾秋声同一批从上海出发。陈建国分在陕北，离柳河湾三百多里。两个人下乡以后就没见过面，一晃就十年了。

陈建国变了很多。他以前胖乎乎的，圆脸，见人就笑。现在瘦了，脸也长了，颧骨高高的，一副苦相。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底磨薄了，走路有点歪。

两个人站在路边，互相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陈建国说："顾秋声？"

顾秋声说："陈建国？"

两个人握了握手，手都是粗糙的，全是茧子。

陈建国说："你回上海了？"

顾秋声说："回了。你呢？"

陈建国说："也回了。上个月回来的。"

顾秋声说："现在干啥？"

陈建国苦笑了一下，说："没干啥。在街道上找了个临时工，搬货，一天一块五。"

顾秋声说："没考大学？"

陈建国说："考了，没考上。底子太差了，在陕北那几年，书都丢光了。"

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一会儿话。陈建国说，他在陕北待了十年，前五年在村里种地，后五年在公社的砖窑里烧砖。他结了婚，媳妇是当地人，生了两个孩子。他回城的时候，媳妇和孩子还在陕北，等他把工作安顿好了再接过来。

顾秋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陈建国说："还能怎么办？先干着，等机会。街道上说了，以后有机会安排正式工作。"

顾秋声说："我在复旦读研究生。"

陈建国愣了一下，说："研究生？你考上研究生了？"

顾秋声说："考上了。"

陈建国说："你行啊。我连高中都没正经念完，考什么研究生。"

顾秋声说："你也可以复习。"

陈建国摇了摇头，说："算了，没那个心了。在陕北待了十年，心气儿磨没了。我现在就想找个安稳工作，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安安稳稳过日子。"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陈建国说他要走了，下午还要去搬货。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秋声，你说，咱们这十年，是不是白过了？"

顾秋声没说话。

陈建国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不下乡，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考上大学了，可能当工人了，可能做买卖了。可我一想，又觉得没意思。想那些有啥用？日子还得过。"

他转过身，走了。顾秋声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驼着背，走路有点歪。他想起十年前，他们一起坐火车去陕西的时候，陈建国坐在对面，兴高采烈的，说："我们要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了！"那时候他胖乎乎的，脸上全是青春痘，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那光没了。

顾秋声后来听别的知青说，陈建国那个临时工也没干多久。街道上安排正式工作的时候，优先安排了有关系的，他没排上。他回陕北把老婆孩子接了过来，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十平米的亭子间里。他后来去了一家工厂当临时工，干了两年，工厂倒闭了。他又去找别的活，什么活都干过，摆地摊、蹬三轮、送牛奶。

顾秋声有时候想起陈建国，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咱们这十年，是不是白过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那十年，有人考上了大学，有人回了城，有人留在了农村，有人死在了那里。每个人的命，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