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满囤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但考不上。"
"为啥?"
"我底子差。"
"底子差,可以补。"
"顾老师,你教我?"
"行。"
满囤笑了,笑得有点腼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那就说好了,"顾秋声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你到我这儿来,我教你。"
"好。"
满囤走了以后,顾秋声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盏煤油灯,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红红的,像一朵小花。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十六岁,坐在上海的教室里,听老师讲鲁迅。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希望。后来,他来到了这里,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一待就是十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渭河的水声,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冷透了,才关上窗户,回到炕上,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觉得困了,吹了灯,躺下来。
他睡不着。
他想起上海,想起黄浦江,想起外滩的钟楼,想起南京路上的电灯。那些东西,离他已经很远了,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麦秸装的,有麦秸的味道,也有渭河边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他想起魏满囤,想起那个问题:以后的人,会怎么看我们?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日子还得过,书还得教,课还得上。
他闭上眼睛,听着渭河的水声,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回到了上海,站在黄浦江边上,看着江水,江水是黄的,浑的,跟渭河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上海人,还是柳河湾的人。
他站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天亮了,才醒过来。
窗外,公鸡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