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卿念混在人群里,闭着眼睛。
这是他十三年来第一次在白天走出废塔,偏偏赶上风祭最热闹的时辰。
“破天荒出门一回,居然是被人追着跑出来的。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街道上人挤着人,肩膀蹭着肩膀。
姜卿念已经习惯了闭着眼走路——废塔里常年昏暗,耳朵和鼻子反倒锻炼得格外灵敏,看不见反而更自由点。
不过此刻呼吸叠着呼吸,汗味、炙肉的焦香、葡萄美酒的醇气和花香搅在一处,呛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姜卿念瑟缩了一下,把斗篷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不能睁眼。绝对不能。
银白色的瞳仁在白天太扎眼了,一睁眼就会被人发现。只能装作一个身患眼疾的小瞎子。
不过……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他能听见孩子们举着纸风车跑过石板路,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笑声散落在风里,像一串串被风吹散的铃铛。
他能听见远处匠人敲打錾刻铜片的脆响,叮叮当当地,和着风祭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搏兽台方向的钟磬声重新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祀典仍在继续。
金箔碎屑从匠人那边飘过来,混着淡淡的铜腥气,落在姜卿念的鼻尖,痒痒的,他也浑然不觉。
他甚至能闻出身边经过的每个人身上的味道——卖花女身上的茉莉香,贵族身上的沉水香,农人身上的汗味,还有孩子们身上甜甜的蜜糖香。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
卫兵革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他也认得出来——沉重、整齐,带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脆响。
虽然此刻身后没有这种声音,但姜卿念还是不敢放松,只敢低着头,沿着街道的边缘慢慢走。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急匆匆地从侧面撞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哎呀!”是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
姜卿念被撞得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
——完了完了,这就被发现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撑地面,手在青石板上摸索着找着力点。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小女孩慌乱的声音近了。
然后姜卿念感觉到一只小小的、暖暖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你原来看不见吗?”小女孩的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是我走得太急了,没看到你。”
姜卿念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我没事”,但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看不见的瞎子。
瞎子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兜帽下的脸,也不会有人发现他异常的眼睛。
姜卿念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我没事。”
小女孩似乎松了口气。“没关系我也要抱歉呀。”
姜卿念感觉到她松开了自己的手腕,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解什么东西。
然后,一只小小的手踮着脚,把什么东西别在了他的领口。
那东西凉凉的,贴着皮肤,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这个送给你!”小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这是絮星盏胸针,风祭的时候把祈福信物戴在身上,风神就一定会保佑你的!”
“我妈妈说,看不见的人更需要风神的保佑,因为风神会替你看路哦!”
“……”姜卿念抬手轻轻碰了碰领口的胸针。
银线编织的边缘,凉凉的,有一个星形的轮廓,上面还缀着干花瓣。
絮星盏……他听皇姐说过这个名字。
风祭期间,人们会戴上用银线和絮星盏蓝花编织的星形胸针,象征风神的眼睛,据说能照亮前路。
他从来没有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