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沈见遥从州城走回青崖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苏惟桢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盏点亮的灯笼。
灯笼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不看沈见遥,只把灯往他的方向递了一下。
沈见遥接过灯说了声“谢谢先生”,苏惟桢没有应,转身走回了书房。
沈见遥提着灯回屋,在桌前坐下来。
他把那盏灯放在桌上,和两盏兔子灯并排放着。
三盏灯挨在一起,烛火从三只不同的灯罩里透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
他把袖子卷起来看了看,灰纹还在,比昨天蔓延了一小截,可还没有到手肘。
他右手摸了摸那段灰纹覆盖的皮肤,触感比昨天更凉了一些。
三天。
他只有三天。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坐下。
又站起来,把桌上那本空白的册子翻开,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三天,接赵灵漪。”
然后他合上册子,吹了灯躺下了。
可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闭了眼。
睡梦里有一辆马车在跑,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又急又响,他在后面追,追不上。
他喊“赵灵漪”,声音被风吞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
他没有去州城——城门口的三天之约是后天的事。
他去镇上找了一个相熟的赶车人,问他后天能不能借他的马车用一趟。
赶车人认得他,问他去哪儿,他说州城接个人。
赶车人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脸色不太好,病了就别乱跑。
沈见遥说没病,赶车人答应了,说后天一早把车赶到书院门口。
他又去了一个离青崖镇半日脚程的小村庄,那地方他去年帮人插秧时去过,认得一个老实巴交的老汉。
他把赵灵漪那封信揣在怀里,蹲在老汉家院门口,问他能不能腾一间空屋子住两天。
老汉正蹲在地上劈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说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沈见遥说有朋友要过来住几天。
老汉说行,那间放杂物的屋我给你腾出来,你后天带人过来就行。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晒得他发晕,他在路上歇了两次,每次蹲在路边缓了好一阵才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书院的时候他出了一身冷汗,里衣贴在脊背上冰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