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漪的信送来的时候,沈见遥正在院子里劈柴。
信纸被叠得歪歪扭扭的,边角卷着,像是在什么匆忙的地方写的。
他展开来,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迹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不知道是泼了茶水还是别的什么。
赵灵漪叫他“尽快来一趟,有要紧事当面说”,落款处没有画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沈见遥把信叠好揣进怀里,跟苏惟桢说了一声“先生我去趟州城”,就出了门。
到书坊的时候,后院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赵灵漪没有像往常一样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冲他笑。
后院空荡荡的,那只粗瓷茶杯还搁在桌上,里面的茶早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
沈见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书坊里面传来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压着声音吸鼻子。
他绕到书坊前门走进去,赵灵漪正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的信笺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
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抖。
沈见遥走过去,在柜台前面站定,没有出声。
赵灵漪感觉到有人来了,猛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看见是沈见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个笑还没成形就塌了,她低下头去,把脸埋进手心里。
沈见遥绕过柜台,在她旁边蹲下来。
他没有碰她,只是蹲在她旁边,把自己的肩膀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出什么事了?”他轻声问。
赵灵漪没有抬头,脸还埋在手心里,声音闷闷的:“我要回去了。”
“回哪儿?”
“宫里。”
沈见遥蹲在她旁边,等着她继续说。
赵灵漪隔了好久才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睛已经不那么红了,可眼底那层湿意还在,亮晶晶的。
“我是昭华公主”她说,声音哑哑的。
“赵灵漪是我的名字,可我的封号是昭华。我父皇膝下子女不多,我排行老三,底下还有两个弟弟,最小的那个今年六岁,叫赵承安。"
沈见遥听着,没有说话。
“三个月前陇西发了大旱,颗粒无收。后来旱情蔓延到了潼南、青州……连着四个州都受了灾,流民往京师这边涌,沿途饿殍遍野。朝廷拨了粮,可不够。后来又降了瘟疫,死了很多人……”
赵灵漪的声音在“死了很多人”那里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朝中有人说是天罚。说皇室德行有亏、奢靡无度,触怒了神明,所以降下灾祸。这话本来是坊间的流言,可后来慢慢传进了宫里,文武百官都在议论。再后来……有人在古籍里翻到了一句话。”
沈见遥看着她。
“她说献祭一位皇室血脉,可平息神明之怒。”赵灵漪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流言越传越广,朝堂上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昨天我收到宫里的旨意,父皇召我回宫。他们说……昭华公主以身为祭,可保天下太平。”
沈见遥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灵漪低着头,手指绞着那封被捏皱的信,绞得指节发白。“我今天上午回去了一趟。我站在父皇面前,问他是不是真的相信献祭有用。”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我,说:“不是朕相信,是朕必须相信。”
她抬起头来看着沈见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