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脉如条条匍匐的长虫,相互勾连交叠。云深雾绕的峡谷全然没有打开的迹象,人族的肉眼无法看见——这一带数十座山头都被地府鬼差们占领了。
在黎璃抵达山脚的那一瞬间,有黑袍鬼差主动现身——它提着一盏幽蓝的灯,面白如雪,眼皮青黑,挂着令活物感到心悸的假笑,白唇露出一条裂隙,就开口了。
“尊上,我家大人已经等您很久了。”
黎璃看它们主动现身,并不意外,“山顶?”
“是。大人。”
男子并没有多说话,往前移步换景,刹那间抵达了山顶的石亭边缘。
一位身着皂色官袍的女子坐在石亭里,数十位无常侍候在她身侧,端庄肃穆。
黎璃见她的第一句话很随意:“上次见你,你还是男相。”
女子肃穆的脸没有一丝表情,淡然解释:“五百年一换法相,最近正好换了。”
凡人对黑白无常的印象都是青面獠牙、长舌白面的男子。实际上这两位并无所谓男女之分,甚至还约定好了每每五百年变换一次法相。若是黑鬼为女子法相,则白鬼为男子法相,五百年后则反之。
当然,凡人没有机会见到这两位。纵然抵达地府,所见也不过是他们二位万数分身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黎璃直奔主题地说:“此次之事,在峡谷内就能解决。”
“我家陛下已然知晓此事,令我等务必妥善处理。”女子端庄正坐,好似假面的脸从开口说话起从始至终没有一丝表情,“若提前撤退,陛下会判我渎职之罪。”
青年抿唇,又笑笑:“但你把事情交给小友,也是偷懒。”
“……”皂衣官袍的女子沉默一瞬,面无表情地掀开一只手,“地府给三千年前的云山仙人面子,不把碧霄分裂出来的残魂带回地府。如今她帮我地府平乱,理所当然。”
“至于尊上的友人。她被卷入此事,也是尊上放纵师妹与魇同流合污,有错在先。”
黎璃顿住一瞬,将手指放在了桌边,却不想和她聊周梓枫。
“你……你在地府可曾见过祁阳?”他冷不丁地问。
黑无常心道他问得古怪,古井无波地开口:“我等只识得魂体,不识人间相貌。此女魂体乃是新生之魂,没有前世,我自然不识。”
男子没有再追问。皂衣女子则顺着他的话题,将目光瞥向峡谷之内,冷漠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丝极难察觉的兴趣:“很有活力的灵魂。”
上一次,为了吴厝秦稗夫妇枉死之事,她来过一趟人间,恰好就见祁阳和戈敕的手下打了一架。虽然小孩打得狼狈,但她误打误撞将那对夫妻从断掌处给放出,给地府省了不少事。
这一次,她和碧霄掺和在一起,又可以帮地府解决事端。
黎璃手指从桌边拿起来,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再问:“一百七三年前,那一年你可曾见过我?”
黑无常闻言,回神思索了片刻,道:“不曾。尊上二十七岁飞升,三十七岁之际,想来应当是在云山主事。”
黎璃突然感觉心里的石头放下,不再言语。
黑衣鬼暂时想不通他的用意,只把他的话记下来。她也并非是单纯为了今日之事请他见面,轻轻咳嗽几声,提了一件事:“白鬼和我说,尊上飞升之前,阴差阳错地将一匹老马给留在了阳间。现在,它重新现世,该入黄泉了。”
男子默然一会,缓缓道:“它是该下去。”
“尊上若是不舍,可以随我去黄泉,观它投胎转世。”
“我懒得看。”黎璃回答得不假思索。
他的眉目间俱是疏离和厌倦,以至于这样一句很像是玩笑的话变得很真切了,真切得让人觉得他刻薄寡恩。
黑衣女人无表情地回味了下他的话,颔首,“我会通知白鬼去带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