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传来时,苏晚正站在厨房的灶台前,手里握着菜刀,一下一下地切着葱段。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窗外是十月末的阳光,不算太暖,把厨房那扇旧窗格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她没听见开门声,确切地说,她听见了,但她以为是自己丈夫赵远回来了。赵远出门买菜去了,说是楼下超市的肋排今天新鲜,他去挑两块。
所以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穿过玄关,穿过客厅,从木质地板走到餐厅的瓷砖上,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厨房门口。苏晚还在切葱,后背微微弓着,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一截细瘦的小臂。她的手指上沾着葱汁,刀刃每落一次,砧板上就多出一圈白绿相间的葱圈,整整齐齐的,像一枚枚小小的指环。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延续进厨房,而是拐了个弯,走向了灶台。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
是婆婆。王桂兰。
苏晚的目光在婆婆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回去,继续切葱。她没有喊“妈”,也没有说“您来了”,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嘴角那条线微微往下沉了一点点——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细微动作,是本能的、下意识的、经过无数次重复之后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反应。
王桂兰没有注意到。她正弯着腰,一只手掀起灶台上那只砂锅的锅盖。
排骨汤已经炖了快一个小时了,盖子一掀开,白色的蒸汽猛地涌上来,糊了她一脸。她偏了偏头,眯着眼,拿起灶台上搁着的那只长柄汤勺,伸进锅里搅了两下。排骨在汤里翻了个身,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她又搅了两下,把汤勺拿出来,在锅沿上磕了磕,勺子里残留的汤汁溅了几滴在灶台上。
锅盖盖回去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评价,把那柄汤勺搁回原处,转身走出了厨房,脚步不轻不重,像她做任何事一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就好像这是她自己的厨房,就好像灶台上炖的那锅汤是她自己煨上的,就好像苏晚只是她家里一个请来帮忙打下手的——不需要打招呼,不需要寒暄,甚至不需要多看一眼。
苏晚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切葱。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丝毫没有紊乱。
赵远拎着肋排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是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妈,你来了?”赵远站在玄关换鞋,把肋排放在鞋柜上,弯腰去解鞋带,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那种“虽然你提前没打招呼但你是妈你能来就行”的顺理成章。
王桂兰没有站起来,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不能来?”
“能来能来。”赵远换好鞋,拎着肋排走进厨房,路过沙发的时候伸手在他妈肩上拍了拍,“我就是说您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去接您。”
“打个车的事,接什么。”王桂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重新回到了电视上,屏幕上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几个年轻人在台上又蹦又跳,她的表情纹丝不动,像是在看一堵白墙。
赵远进了厨房。
肋排放在水槽边,他洗了手,从苏晚身后走过去,伸手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苏晚在切姜片,没看他。
“我妈来了。”赵远说。
“嗯。”苏晚把姜片码在碟子里,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
“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赵远又喝了一口水,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回冰箱,转身出去招呼他妈妈了。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砂锅盖被蒸汽顶起又落下的细微响声,笃哒,笃哒,像一个很小的、很疲惫的心脏在跳。
午饭是苏晚一个人张罗出来的。
红烧肋排,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还有灶上那锅炖了一个半小时的排骨莲藕汤。四菜一汤,三副碗筷,摆在那张铺了格子桌布的餐桌上,颜色搭配得好看,热腾腾的蒸汽从每道菜上袅袅地升起来。
三个人坐下来。
王桂兰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面朝阳台,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赵远坐在她右手边,苏晚坐在对面。这个座次是自动形成的,没有人安排,但每一次王桂兰来吃饭,最后都是这样坐的。就像一种不成文的规矩,谁也没有说过,但谁都知道。
苏晚端起碗,没有先动筷子。她在等。
王桂兰伸出筷子,在那盘红烧肋排里拨了一下。肋排烧得红亮,酱色均匀地裹在每一块排骨上,肉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骨肉分离。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赵远也在夹菜,夹了一筷番茄炒蛋。
王桂兰嚼完第一块排骨,没有咽下去,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赵远没听清,抬起头看着她。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这肉没炖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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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晚正在夹空心菜,闻言停了一下,然后把那筷空心菜稳稳地放在自己碗里,说:“炖了一个多小时了。”
“一个多小时不够。”王桂兰说,“排骨这东西,你火候不到,肉就不离骨。你用的什么火?”